炮击停止,鬼子的第三波进攻又上来了。这次他们不是单纯步兵冲锋——鬼子的工兵在炮击间隙里偷偷修了一条简易的牵引道,竟然把两门九二式步兵炮拆散了用骡马和人力分段扛到了半山腰,在离新一团防线不到八百米的位置重新组装起来,对着战壕直接平射。炮弹打在战壕的胸墙上,沙袋和碎石被炸飞,胸墙被轰开一个大口子。在缺口后面的一个机枪小组被炮弹直接命中——炮弹从胸口穿过去以后还在背后的石头上撞炸了,机枪变成一堆零件散落在弹坑旁边,弹坑边缘只留下一只还在冒青烟的胶底布鞋。
炮弹打完之后,鬼子的步兵紧跟着从缺口里涌进来。三连的一个排顶在缺口上跟鬼子拼刺刀,双方在不到二十米长的战壕段里搅成了一锅粥。刺刀捅进身体的声音、枪托砸在骨头上的声音、伤兵的惨叫和咒骂混在一起,没有人能听清任何一句完整的话。排长牺牲了,副排长接着上。副排长被刺刀捅穿了肚子,一个战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前面,被刺刀从肩膀穿进去,他一把攥住鬼子的枪管不松手,身后的战友一刺刀把那个鬼子捅翻。这个排最后打到只剩下七个人,排里的司号员抄起牺牲战友的轻机枪,站在塌了半边的胸墙上把最后一条弹链完整地扫进了鬼子群里,机枪响声和嘶哑的嘶吼混在一起,射光所有子弹以后他弯下腰去摸尸体身上的手榴弹,弯腰的时候背上中了三发子弹,他倒下去之前把手榴弹的拉火环全扯开扔了出去,爆炸的冲击波把他从胸墙上掀了下去,摔在背后过道上不动了。缺口就这样被守住了——不是修工事堵住的,是人用命填住的。
丁伟在窝棚里看到这一切,脸上的肌肉在发抖,但他没有下撤退的命令。他知道,青石岭一旦丢了,鬼子的重炮就可以直接从岭上往下打平安县城,城里的孔捷连五分钟都扛不住。青石岭必须守住,哪怕新一团全团打光也得守住。
他转身叫来通信员:“给旅部发报——青石岭还在我手,但我团伤亡过半,弹药告急。请求旅部指示是否可以向青石岭后方第二道防线转移。”
电报发出去后,旅部的回电来得很快,只有一句话:“青石岭不许撤。援兵已在路上。”
丁伟看了电报,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他没有问援兵是谁。在这片战区能抽出来的预备兵力只有一支——李云龙的独立团。
李云龙接到旅部命令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三十的下午。旅部的电报命令独立团除留必要兵力守备桑树坪外,主力立即北上增援青石岭。李云龙把电报看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从桑树坪到青石岭,直线距离二十里,实际行军距离将近三十里,全是山路,而且有一段是开阔地——如果走大路,必然被鬼子的侦察发现。如果走山路,时间至少多花一个时辰。
“张大彪。”李云龙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张大彪从外面走进来,腰里别着两支驳壳枪,脸上还挂着早上从干河沟翻捡弹药时蹭上的黑灰。他的眼睛红红的,但精神很好——一营休整了大半天,战士们恢复了不少力气。
“团长。”
“一营还有多少人?”
“四百七十三人。轻伤不下火线的算上,能拉上去的五百人整。”
“把能拉上去的全部带上。沈泉的二营继续守桑树坪正面,王怀保的三营带着补充团残部守干河沟和侧翼。特战分队跟着一营走。半个时辰后出发,目标青石岭。”李云龙转过身,看着张大彪,“走山路。大路不能走,鬼子的飞机在天上盯着。你带一营走前面,翻过西边那道岭,从北坡绕到青石岭。那条路孙猴子走过,地图上有标记。”
张大彪没有多问,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赵刚在旁边说:“老李,你一走,桑树坪的指挥——”
“桑树坪交给沈泉。这小子打阵地战比我在行。”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点着火,深吸了一口,“青石岭一旦丢了,桑树坪守得再好也没用。筱冢这老鬼子算盘打得精——他知道啃不动桑树坪,就转头啃青石岭。青石岭是整个平安城防御的七寸,谁捏住谁就赢。”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给你准备干粮和弹药。一营每人的弹药基数按双份带。旅部早上送来的弹药,大头给你们带走。”
“老赵,你留在桑树坪。沈泉是军事干部,你是政委,两个人配合着来。”李云龙拍了拍赵刚的肩膀,转身走向土地庙外。
半个时辰后,独立团一营和特战分队完成了出发准备。五百多人的队伍在桑树坪村西口集合,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枪械碰撞的金属声。寒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割,但没有人缩脖子——这些人刚从战火里爬出来,对冷风已经不在乎了。魏和尚的特战分队在前面开路,他们走的是孙猴子标在地图上的山路——一条沿着山脊走的羊肠小道,平时只有放羊的人和野兽走,鬼子从来没发现过这条路线。
李云龙走在队伍中间,跟战士们的速度一致。他脚上穿的是缴获的鬼子皮靴,靴底打了掌钉,踩在碎石上咯嘣咯嘣响。他的烟袋锅子一直叼在嘴里,但没点火——山路上风大,点了也是白点。山路越走越陡,有的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战士们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了一片雾,棉袄里面被汗浸湿了,外面又被冷风吹得硬邦邦的。没有人叫苦叫累,所有人都在憋着劲往青石岭赶。
天快黑的时候,队伍抵达了青石岭西北方向一个山坳里。这里离青石岭顶峰还有三里地,能看到顶峰上的火光。炮弹爆炸的闪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鬼子的炮击没有停过。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焦土的混合气味。
丁伟的窝棚里,新一团的战士正在利用炮击间隙修复工事。能动的都上阵了,连伤员都靠在战壕边上帮忙压子弹。弹药已经见了底——步枪弹每人不到二十发,机枪弹更少,有的机枪只剩一个弹匣。手榴弹早就用光了,战士们在用刺刀和枪托跟鬼子干。丁伟一只耳朵被炮弹震得暂时听不见了,他自己不知道,参谋长跟他说话要扯着嗓子喊才能听见。
但鬼子的进攻也放缓了。他们在青石岭重新调整部署——他没想到青石岭的守军能顶这么久,需要重新评估进攻方式。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李云龙带着一营爬到了青石岭顶峰的北面。丁伟正在窝棚里对着地图发呆,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门帘一掀,李云龙带着一股冷风钻了进来。
“老李?”丁伟站起来,脸上带着惊讶,“你怎么上来的?”
“走上来的。”李云龙在弹药箱上坐下来,把烟袋锅子点着了,这次终于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在窝棚里散开,“旅部让老子来增援,老子就来了。你这边什么情况?”
丁伟把情况简要说了——鬼子今天攻了四波,都被打退了,但新一团伤亡超过六成,弹药基本耗尽,靠人命把青石岭守住的。李云龙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在微弱的马灯光下,他看清了丁伟身上的血迹——鬼子的还是八路军的说不清——和丁伟手背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擦伤。他收回目光,指着地图说:“你好好跟我说说,现在鬼子伤到什么程度。我要知道对面还有多少能打的兵。”
丁伟用一根削断了的铅笔在地图上指着:“正面的至少被我打死打伤两个中队往上,左翼的八中队在冲沟被二营咬掉了大半个。但鬼子的老本还在,山下至少还有一个满编大队,加上重机枪和步兵炮。我判断明天天亮之前,他们还会组织一次夜间进攻。”
李云龙说:“不等天亮了。老子大老远跑来不是帮你守阵地的,是帮你把鬼子赶下山的。你的新一团还能打吗?”
“能打。阵地战不一定,但跟着你的独立团打反击,没问题。”
李云龙把地图推到一边,凑近了说:“那好。鬼子的步兵炮是架在南坡那条盘山路拐角那个平台上,我刚才上来的时候从侧后崖口暗中瞧了瞧,那里堆着大概一个中队的步兵保护。我们不用硬攻——我带一营摸黑绕到平台反斜面,下坡从他们头顶上打,你带着新一团残部队从正面佯攻配合。把他们这个平台一锅端掉,步兵炮拖过来就是我们自己的,明天天一亮鬼子就得往后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