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车床到家(1 / 2)

李云龙带着车床回到平安城那天,天上下着细密密的雪粒子。

雪粒子打在脸上不疼,但密得让人睁不开眼。他们四个人在太原城外的荒山野岭里绕了两天一夜,白天躲在破窑和山洞里睡觉,天黑之后摸黑赶路。钱老四和孙泥鳅的肩膀被铁木扁担磨掉了一层皮,血水把棉袄肩部的布料粘在伤口上,每次放下床身扁担离肩时都扯得两个人龇牙咧嘴。魏和尚接过扁担替他们扛了最长的两段路,他虽然力气大,但一个人扛一百八十斤走山路也扛不了多久,走一里地就得换人。李云龙在前面探路时摔了一跤,小腿磕在石头上肿起了一个拳头大的包,他一声没吭,爬起来继续走。但他走路时右腿不敢吃重,身子微微往左偏,走在后面的孙泥鳅看出来了——团长每次右脚落地时步子都比左脚短半寸,那是疼的。

第三天凌晨,他们终于走到了平安城北门外。哨兵远远看见四个黑乎乎的人影从雪幕里冒出来,端起枪喊了口令。李云龙报了口令,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出是自己的声音——两天一夜没喝水,嗓子干得冒烟。哨兵凑近了认出是团长,惊得差点把枪掉在地上。虎子在城门洞里蹲着打盹,听见外面的动静跑出来,看见李云龙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后面跟着同样狼狈的魏和尚、孙泥鳅和钱老四,四个人身上全是泥雪和机油,脸上糊着锅底灰,钱老四的肩膀上还有干涸的血迹。虎子冲上去接过李云龙肩上的滑轮组,扶着李云龙往城里走,一边走一边朝城墙上面喊:“团长回来了!通知政委!”

赵刚披着大衣从团部跑出来时,李云龙已经坐在灶房门口的石墩子上喝热粥了。他手里端着老王头刚熬的红薯粥,粥面上浮着一层切碎的腌萝卜丁,搪瓷缸子的热气在雪中腾起白雾。他身上的破棉袄还没换,膝盖上全是泥,右腿裤脚挽起来,小腿上的淤肿从脚踝一直蔓延到膝盖下方,皮肤表面泛着青紫,肿得发亮。赵刚跑过来看见这副模样,到嘴边的话噎住了。他原本攒了一肚子的话——平安城这几天出了什么事、旅部来了什么电报、丁伟那边防区协调的进展——但看到李云龙和他的三个战士这副劫后余生的样子,所有的话都化成了一件事。

“赵嫂子!”赵刚回头朝灶房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拿急救包来!快!”

赵嫂子提着药箱从祠堂后院跑过来,蹲在李云龙面前把他的裤腿往上卷,看到腿上的淤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用指腹轻轻按压淤肿边缘,按下去一个白印子半天弹不回来——皮下组织液渗出严重,这是钝器撞击造成的深度软组织挫伤,没伤到骨头但血管破裂面积不小。她抬头问李云龙疼不疼,李云龙说“他娘的不疼还叫伤”,然后继续喝粥。

李云龙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腾出右手从怀里掏出赵刚之前给他的那个急救包,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赵刚。“你的急救包没用上,还给你。”

赵刚接过急救包没有说话。他看着李云龙,看见他的眼角多了一道细小的划伤,颧骨上青了一块——那是在林子里探路时被枯枝抽的。赵刚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急救包揣回兜里,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李清龙把粥喝完,站起来走到牛车旁边拍了拍铸铁床身上盖的油布,对赵刚说:“政委,你猜这是什么?”

赵刚走过去掀开油布一角,看见了铸铁床身的铭牌——上面刻着一行德文字母和一行中文:“德意志制造——民国二十五年”。他是燕京大学的学生,德文虽然不精通但能认个大概,那行德文的意思是“精密车床——型号KL-200”。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把油布盖回去,转身看着李云龙。

“你把太原兵工厂的车床搬回来了?”

“不是兵工厂的。是铁器街协兴隆修理铺的,德国货。”李云龙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兵工厂的床子太大了,搬不动。这台虽然小,但精度高,够咱们修械所用好几年的。等以后有条件了,咱们再想办法弄大的。”

“你怎么搬出来的?”赵刚问。太原城墙的高度他是知道的——十二米,城墙上还有巡逻队和探照灯,城门岗哨每道门四个鬼子兵轮班查良民证。他实在想不出怎么把一个将近两百斤的铁疙瘩从那种地方运出来。

“翻城墙。”李云龙用手比划了一个下滑的动作,“和尚爬上去,在垛口上架了滑轮,把床身吊上去再放下去。过程就不细说了,反正床身在这儿了,过程已经过去了。老子下次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赵刚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李云龙嘴上说“不细说”的过程,一定是惊心动魄到他不愿意细说。他转而安排虎子去通知老郭,让他到修械所门口等着接货。

牛车赶到修械所门口时,老郭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他身上系着皮围裙,围裙上全是铁屑和油污,头上戴着一顶被烟火熏黑的破毡帽。虎子跑去通知他时说“团长从太原搬回来一台德国车床”,老郭起初不信——太原离平安城一百六十里,中间隔着鬼子的两道封锁线和无数个巡逻点,何况那是鬼子的心脏地带,怎么可能把一台车床完好无损地运出来?但等牛车停稳,孙泥鳅和钱老四掀开油布,把那台沾满防锈油的铸铁床身从牛车上卸下来摆在他面前时,他蹲下去用手指摸了一遍床身上的德文铭牌,忽然站起来转身走进了修械所,把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修械所里传出了老郭压抑的哭声。

石铁匠站在旁边,手里的铁锤悬在半空忘了放下。他看着这台德国车床,眼眶也红了。他在太原兵工厂干过临时工,知道这种德国车床的价值——一台新的要两千大洋,而且有价无市。更重要的是,有了这台车床,修械所就可以实现关键零件的标准化生产,碰炸引信的良品率能从六成提到九成,复装子弹的底火压装精度能提高一个档次,枪管内膛的修复精度能用手工锉刀时代的十分之一时间完成。他走到老郭关上的门前,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门板,说了一声:“老郭,别哭了,出来看床子——咱们有床子了。”

老郭开了门,眼睛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专注的表情。他走到车床前,像看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把它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他用手摇了摇飞轮,飞轮转动得稳稳当当,轴承里发出细微而顺滑的嗡嗡声。他检查了导轨的磨损程度——导轨上的淬火层几乎没有损伤,说明这台床子虽然买了有些年头,但实际使用时间不长。钱老板当年买了这台床子用了不到两年太原就沦陷了,之后就一直藏在库房里,等于是一台半新的机器。

“导轨完好,主轴同心度要上表测了才知道,但从手摇的感觉来看应该不差。”老郭蹲在床身前,一项一项地报检查结果,像是在给自己听,“刀架滑板有点锈,用油泡两天再打光。尾座套筒淬火层完好——好东西,真他娘的好东西。”

那天晚上,修械所的炉火烧了整整一夜。

老郭和石铁匠把车床搬进最大的一间工作室,用水平尺反复校准床身水平,在床身底座垫了四块缴获的鬼子汽车轮胎胶皮用来减震,又用砖头和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工作台专门放车床的工具和附件。车床安装调试完毕后,老郭把孙泥鳅和钱老四从破窑里搬回来的三袋零件摊在油布上一一对照,发现钱老板在拆床子的时候给每个零件都编了号,号码用粉笔写在油纸上,跟床身上的安装位置一一对应——哪个螺丝拧哪个孔,哪个齿轮配哪个轴,分毫不差。这个细节让老郭沉默了好一会儿——钱老板是一个真正的匠人,只有匠人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工具。

“钱老板还给了这个。”孙泥鳅把那个装枪管的铁皮木匣抱过来放在老郭面前。老郭打开木匣,拿起一根枪管对着灯光看了看膛线,手微微地抖了一下。然后又拿了一根,又拿了一根,一共十二根枪管,每一根都是全新的,镀铬层光洁完整,膛线清晰均匀。他一根一根地看完,把枪管小心地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然后他拿起粉笔在工作台的铁板上写了一个数字——十二。

“这十二根枪管能换掉咱们十二支报废的老枪。独立团又能多十二个准头够用的神枪手。”老郭把粉笔扔回盒子里,转身对李云龙说,“团长,这个钱老板你要是能把他弄来平安城,我老郭给他当学徒都行。”

“我请过了。他不来。”李云龙坐在修械所门口的石墩子上,手里端着灶房刚送来的第二碗热粥,“他儿子埋在太原城外头,他得每年给他儿子烧纸。”

老郭没有再说话。他拿起一块抹布蘸了机油,开始仔细地擦拭车床导轨上的浮锈,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给一个熟睡的婴儿擦身子。

车床安装好的第三天就投入了生产。第一件产品是碰炸引信的核心零件——击针座。这个零件以前全靠石铁匠手工锉制,一个熟练的铁匠一天最多锉出十几个,公差还无法保证。老郭用车床加工击针座,先用手摇飞轮试了试切削参数,调整了三次刀头角度和进给量,一个上午车出了二十个击针座,用钱老板送的德国千分尺挨个测量,尺寸公差全部控制在两丝以内——比手工作坊时代的手榴弹击针座精度整整提高了一个数量级。石铁匠在旁边看着车床车出来的零件表面光洁度,摸着自己手上厚厚的老茧,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打铁打了二十年,一锤一锤敲出来的零件表面跟车床车出来的根本没法比——手工作坊和机械加工之间的差距,不是手艺高低的问题,是时代的问题。

“老石,你那双手以后不用再打这些精密零件了。车床干这个比你快十倍,精度还好。”老郭把车好的击针座排成一排摆在石铁匠面前,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但大件还得靠你——车床太小了,大件车不了。咱们分工:车床出精密小件,你出大件和锻件,流水线配合,产量翻番。”

石铁匠点了点头,没有因为自己的手艺被机器“取代”而有任何不悦。他的手艺他知道——手艺人和机器比精度是比不过的,但手艺人的价值在于能造出机器造不了的东西。他把铁锤往手心里唾了口唾沫,转身走向铁砧,开始锻造下一批手榴弹弹体的毛坯。炉火映在他满是汗水的脊背上,锤声和车床飞轮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在修械所的砖窑里交织成了一种新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