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孔捷的大炮(1 / 2)

黑虎崖伏击战打完的第三天,平安城来了一个稀客。

李云龙正蹲在团部院子里就着一碗棒子面糊糊啃窝头,虎子从南门跑进来,说新二团的孔团长带着人来了,还带着一辆大车。李云龙把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抹了抹嘴,大步朝南门走去。

孔捷站在南门外的打谷场上,身后停着一辆用骡子拉的大板车。板车上用麻绳捆着几十个木箱,木箱的盖子全部敞开着,里面装的满满当当全是武器弹药——三八大盖二十多支、歪把子机枪三挺、九二式重机枪一挺、各种子弹数万发、手榴弹上百颗、还有两门缴获的鬼子掷弹筒配了八箱专用榴弹。这些东西的价值加起来比上次李云龙送给新二团的那套瞄准具组件高出好几倍。板车旁边站着新二团的一排战士,一个个满脸风尘,一看就是连夜赶山路过来的。

孔捷站在板车前面,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既不是得意也不是不好意思,而是一种硬憋着笑又憋不住的别扭样。他见到李云龙走过来,先不说话,而是把手里一个缴获的鬼子军用铝饭盒往李云龙怀里一塞。饭盒沉甸甸的,李云龙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满满一盒酱牛肉,切得方方正正,酱色油亮,一看就是下了功夫做的。

“老李,”孔捷终于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皮,“你上次给我的那套瞄准具,我给装到那门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上了。他娘的,那炮打响之后打的第一仗,就端掉了马家坡西南方向鬼子最大的一个炮楼。那个炮楼卡在咱们通往晋东南的交通线上卡了大半年,老子做梦都想把它敲掉,一直没有重武器啃不动。那天我把炮推到距离炮楼八百米的一道土坎后面,第一发试射偏了,打在炮楼左边十几丈的荒地上。第二发修正之后正中炮楼二层——你是没看见那场面,一发炮弹直接灌进射击孔里,炮楼二层整个炸飞了,里面的鬼子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全上了天。三层上的鬼子还想往下扔手榴弹,老子第三发炮直接轰在三层顶上,把房顶炸出一个大窟窿,里面的机枪和弹药一起殉爆了,炸得那叫一个响。”

李云龙听到这里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但嘴上还是不饶人:“那你他娘的怎么才来?端了炮楼都快半个月了,你的缴获呢?说好的分我一半,你不会是想赖账吧?”

“赖账?我孔捷是那种人吗!”孔捷转过身朝板车上一指,“你自己看——这一车东西全是那个炮楼里的缴获,外加这些天新二团跟鬼子打了几场小仗攒下来的家底。我挑最好的拉了一车来。步枪二十二支全部是三八大盖,八成新,膛线完好。机枪三挺歪把子,枪管都保养过,打起来不卡壳。重机枪一挺九二式,子弹两万发。掷弹筒两门,配榴弹八箱。手榴弹一百二十颗,都是缴获的鬼子货,比咱们自己造的威力大。另外——”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递到李云龙面前,“这是炮楼里缴获的鬼子文件,地图、作战命令、通讯密码,全在这了。我孔捷把话说在前头——没有你给的那套瞄准具,那门炮就是个摆设,这些缴获一件都拿不到。所以这一车东西不是我给你的,是你应得的。那盒酱牛肉是我媳妇亲手做的,算是另外的谢礼。”

李云龙接过那张缴获清单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板车上满满当当的武器弹药,沉默了片刻。他走到板车前面,拿起一支三八大盖拉开枪机对着阳光看了看膛线——膛线完好,镀铬层光亮,确实是八成新的好枪。他又拿起一挺歪把子机枪,拉了拉枪机,机匣里的复进簧弹力十足,枪口处没有烧蚀痕迹,说明使用次数不多。他放下枪,转过身来看着孔捷,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刚才那种调侃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意。

“孔二愣子,你这个人虽然愣,但说话算话。这一车东西我收下了。”李云龙拍了拍孔捷的肩膀,“走,进屋喝酒。老王头今天早上刚宰了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炖了汤,我让炊事班把汤热上,再炒几个鸡蛋,咱们好好喝一顿。”

孔捷让随行的战士们把板车上的物资卸下来交给独立团后勤班清点入库,然后跟着李云龙进了团部。赵刚闻讯也赶来了,看到院子里堆了一地的武器弹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说了一句“铁三角就是铁三角”。

酒菜摆上桌——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一盘黄澄澄的炒鸡蛋,一碟酱牛肉就是孔捷带来的,还有一碟炒花生米。李云龙从柜子里搬出他那坛子攒了大半年的地瓜烧,给孔捷倒了一碗,自己也满上。赵刚不喝酒,倒了碗白开水在旁边陪着。孔捷端起碗跟李云龙碰了一下,两人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同时哈出一口酒气,开始说起各自防区的情况。

孔捷说马家坡那边的鬼子最近动静不太对——以前鬼子清剿都是大部队正面推进,现在改成小股部队频繁袭扰,今天派两个班摸到村口放几枪就走,明天换一个方向来几个人往井里扔死猫死狗,搞得老百姓人心惶惶。虽然伤亡不大但老百姓被骚扰得没法正常种地。他判断这是鬼子在搞疲劳战术,想用小规模袭扰消耗八路军的精力和弹药,为大部队扫荡做铺垫。李云龙听了之后把筷子放下来,说独立团这边也发现类似的苗头,河源县城的鬼子最近频繁更换口令和哨位配置,巡逻路线每天都变,像是在防范渗透又像是在试探防御薄弱点。两人越说越投机,把各自防区的鬼子动向掰开揉碎分析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鬼子肯定在酝酿一次大行动,而且这次行动的规模不会比上次春季扫荡小。

聊完敌情之后李云龙主动提起了楚云飞。他说上次反扫荡楚云飞在大孤山方向搞的佯攻帮了独立团不小的忙,拖住了鬼子至少一个大队的预备队。孔捷点点头说楚云飞这个人打仗确实有一套,虽然是国民党的团长但没那么多花花肠子,答应的事基本都做到了。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这次缴获的鬼子文件和地图中跟大孤山方向相关的部分抄送一份给楚云飞——鬼子如果发动大规模扫荡,358团的防区也跑不掉。让楚云飞提前掌握鬼子的动向,到时候三家的配合能更默契一些。

赵刚在旁边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条要点——抄送楚云飞的情报范围、传递方式和时间节点。对于跟国民党友军的合作,他比李云龙谨慎得多,每次都要把边界划清楚——情报可以共享,作战协同可以沟通,但绝对不会留下任何把柄让国民党的顽固派将来扣“通共”或者“投共”的帽子。楚云飞虽然人品可靠,但358团毕竟是晋绥军的编制,头顶上还有阎老西和重庆的人盯着。

酒过三巡,孔捷的脸已经微微泛红。他把酱牛肉往李云龙面前推了推,忽然压低了声音:“老李,还有件事——你上次让和尚送来的那批复装子弹里头,有一种弹壳底部印着日文字母的七点七毫米子弹,我让团里的老枪工看了,说那是九二式重机枪的专用弹。这种子弹在咱们整个旅都是紧俏货,旅部后勤库总共也没存多少。你从哪搞来的?”

李云龙嘿嘿一笑,夹了块酱牛肉嚼着:“河源县城。上次夜袭河源,顺便搬了鬼子警察局仓库里几个箱子,其中一个装的就是这个。怎么,你那边也缺?”

“缺得厉害。”孔捷一拍大腿,“马家坡那边缴获了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全是因为没有专用子弹只能当摆设。三八大盖的六点五毫米子弹倒是多,但塞不进九二式。你要是还有这种七点七毫米的存货,能不能再匀我几箱?不用白给——我拿掷弹筒榴弹跟你换。五发榴弹换一箱子弹,怎么样?”

李云龙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独立团现在只有一挺九二式重机枪,七点七毫米弹壳的库存虽然不算少,但实际消耗量不大——一挺重机枪再怎么能打,一次战斗也打不掉几箱子弹。而掷弹筒榴弹正是独立团急需的——上次反扫荡打鬼子装甲车时吃了没有曲射火力的亏,修械所一直在试制自己的掷弹筒但射程和精度都不太理想,如果能多储备一些鬼子的原装掷弹筒榴弹,对将来的防御作战大有好处。

“五发换一箱太少了,十发换一箱。”李云龙开始讨价还价。

“八发。”孔捷砍了一刀。

“成交。”李云龙端起酒碗跟孔捷碰了一下,“但我有个条件——掷弹筒榴弹要挑鬼子的原装货,不能拿你们自己复装的来糊弄我。鬼子的原装榴弹引信灵敏度高,咱们自己复装的引信经常不炸,打出去就是个铁疙瘩砸地,屁用没有。”

“放心,我孔捷是那种拿次品糊弄兄弟的人吗?”孔捷拍着胸脯保证。

赵刚在旁边把这个口头协议记在了笔记本上,心里感慨这两个人谈生意比县城里赶集的买卖人还精明。但他知道这种互通有无的方式确实是八路军在物资极度匮乏的条件下能维持战斗力的重要原因——每个团的缴获渠道不同,有的团缴获机枪多子弹少,有的团缴获子弹多机枪少,通过互相交换能让有限的物资发挥最大的作用。旅部的统一调配虽然更公平,但效率太低,前线的需求瞬息万变,等旅部的调配单走完流程,战机早就错过了。

吃完饭之后李云龙带着孔捷去修械所看新厂区。孔捷早就听说独立团的修械所能自己造手榴弹和定时引信,但一直没有亲眼见过。李云龙之所以决定带他去看,一方面是两人并肩作战多年的信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铁砧二号已经建成,老龙潭的保密措施足够严密,带孔捷一个人进去看看不会出问题。而且让孔捷了解独立团的兵工能力,将来三团联合作战时协调起来也更顺畅。

两人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山路,穿过了三道暗哨,到达老龙潭时孔捷站在煤窑洞口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他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要壮观得多——暗河的水流冲击着水轮车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水轮通过皮带驱动着车床的卡盘稳稳转动,石铁匠在水轮车旁边的锻造间里用简易锻锤捶打烧红的铁坯,锤头落下时溅起的火星像节日里的烟花。赵德胜在车床旁边的工作台上用游标卡尺检测刚车好的引信壳体,每测一个就把数据记在旁边的小黑板上。老郭正在指导两个战士操作冲压机——那台冲压机是用缴获的汽车千斤顶改的,虽然简陋但用来冲压手榴弹壳体绰绰有余。

孔捷在修械所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定时引信组装台前面。他拿起一个刚做好的定时引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睛里露出极为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既羡慕又欣慰、既惊叹又懊恼的混合体——羡慕的是独立团有这么一套虽简陋但完整的兵工生产体系,懊恼的是自己的新二团到现在还只能靠缴获和旅部调配过日子,连一颗像样的定时炸弹都造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