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鸟哨短促而尖锐,在夜风里一闪即逝。如果是不经意的人听到了,最多以为是夜鸟被什么惊着了。但李云龙等的就是这个声音——山本特工队的联络暗号,跟上次在灌木林伏击时俘获的鬼子交代的一模一样,三长两短,模仿的是夜莺的求偶鸣叫。他慢慢举起望远镜,将镜片对准河床入口方向。夜视装备里的画面泛着幽绿色的光,河床入口处的碎石子路上,一个黑影正贴着左侧山坡的根部缓慢移动,身形压得很低,移动的节奏很稳,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望远镜观察前方。
尖兵。李云龙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山本的行军习惯跟他判断的完全一致——尖兵先行探路,主力与尖兵保持目视距离,指挥官走在主力中间偏前。这是标准的特种作战渗透队形,山本在德国受训时被教官反复刻进骨头里的标准操作,好几年了一成不变。
尖兵在河床入口处停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用望远镜反复扫视两侧山坡和沟底。他的视线从山坡上的灌木丛和乱石堆上一一扫过,在几个可能设置暗哨的位置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但他什么也没看见——王怀保的投弹手们藏在散兵坑里,坑口用枯草编织的伪装网盖得严严实实,从沟底往上看与周围的山坡浑然一体。沈泉的机枪阵地设在出口外侧的反斜面,河床里的人根本看不到。李云龙的指挥部在山梁上的大石头后面,头顶上拉了一张用粗麻绳编的遮光网,网上缀着枯枝和茅草,就算鬼子的尖兵用望远镜直接扫过来也看不出异常。
尖兵终于确认河床安全,回头朝入口方向打了一个手语。不多时,一队黑影无声地从入口处涌了进来,排成一路纵队,人与人之间保持三步间距,沿着沟底的碎石子路快速而安静地推进。李云龙数了数——二十一个人,跟内线的情报分毫不差。走在队伍中间偏前位置的那个人,身形比其他队员略高一些,走路时右腿的步幅比左腿短了半寸,那是上次突袭牛头山时翻山梁留下的旧伤,还没好利索。正是山本一木。
“团长,打不打信号弹?”虎子趴在旁边,手指已经搭在了信号枪的扳机上。信号枪是李云龙特意让老郭用铜管和弹簧自制的,外形粗糙但性能可靠,装填绿色信号弹的那支枪管上刻了一道环槽,在黑暗中用手一摸就能分辨出来,绝不会打错颜色。
“急什么。”李云龙按住虎子的手,“等他们全部进到中段窄沟再打。尖兵走到假雷位置就会停下来,一停整个队伍就挤在中段了。”
虎子把手缩了回去,重新将眼睛贴到骑枪的照门上。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持枪的手很稳。跟着李云龙这一年多,大大小小的伏击战经历了不下二十场,他已经从一个见了血就手抖的新兵蛋子变成了能在战前保持手稳的老兵。但今晚的伏击不一样——对手是山本特工队,晋西北鬼子手里最精锐的那张王牌,上次在牛头山矿道外头杀了独立团十一个人。虎子在心里把那十一个牺牲的战友挨个想了一遍,想到刘三喜的时候忍不住咬了咬牙。
河床里,山本的特工队正在向深处推进。尖兵已经走过了河床入口到中段的过渡地带,离孙德胜布下的第一颗假雷还有不到一百步的距离。鬼子的行军速度比李云龙预估的慢一点——他们的尖兵每走五十步就蹲下来用蒙了红布的手电筒照地面,显然是在排查地雷。上次在矿道里被绊发雷炸过之后,山本对地雷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级别,出发前一定反复交代过尖兵注意脚下。可惜这种过度的警惕反而帮了李云龙的忙——尖兵每排查一次就耽误十几秒,二十一个人的纵队在河床里拖成了一条长蛇,最前面的尖兵离最后一个队员之间的距离拉长到了将近两百步。
走在队伍中间的山本忽然举起右拳,全队同时停下脚步。他的右耳听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在夜间的山沟里,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四周的山坡安静得很,风的声音、枯草的声音、远处野狼坡方向传来的炮声,一切都很正常。但这种正常让他不安。上次他走这条河床时,外围暗哨的看家狗在很远的地方就吠叫起来了,土报警器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空山。
山本放下右拳,朝尖兵打了一个“继续前进”的手语。但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决定——如果走到河床中段还没发现任何异常,就立刻改变路线,不走河床出口,而是从中段侧面的一道小沟拐出去,绕道骡马道方向。那条小沟是工兵联队三木中佐在图纸上标注的备选渗透路线,坡度陡峭,攀爬困难,但能避开河床出口的开阔地,直接从侧面插向牛头山矿道通风口。山本拿到矿道图纸之后仔细研究过,矿道主入口和暗河出口都有守军布防,但山腰上的通风口只有一个暗哨,是最薄弱的一环。只要摸到通风口往里塞进塑性炸药,整条矿道的中段就会被第二次炸塌,清理工期将延长到半年以上。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思考改变路线的同时,孙德胜布下的第一颗假雷已经出现在尖兵的手电筒光束里——假雷的雷壳半埋在碎石子泛着细微的反光。尖兵几乎是本能地停住了脚步,单膝跪地将手电筒的光斑锁定在那根细麻绳上,然后慢慢地举起左手,五指张开——发现绊发雷,全队停止前进。
整个纵队在五秒内全部蹲下,枪口朝外警戒两侧山坡。这个反应速度放在任何一支常规部队里都算顶尖水平,但放在今天的伏击圈里,二十一个人同时蹲下挤在河床中段最窄的位置上,恰好落进了李云龙为他们选定的火棺材正中间。
山本从队伍中间位置快步走到尖兵身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根绊发线,然后又用手电筒照了照周围的地面。他的手指在绊发线附近的碎石子上轻轻拨了几下,发现了雷壳上刻意的伪装瑕疵——雷壳表面的锈迹是人工涂抹的,与埋在土里的那部分锈蚀程度不一致。
假的。山本在心里判断。这是个诱饵雷,目的就是让队伍停下来。有人在这条河床里设了伏。
他猛地站起来,张开嘴刚要喊出“撤退”两个字,东侧山梁上一道绿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绿色信号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将整个河床中段照得惨绿一片。山本在绿光亮起的瞬间看到了他这辈子最不愿意看到的景象——河床两侧的山坡上,原本以为是天然灌木丛和乱石堆的地方,同时掀开了几十块伪装网,黑洞洞的散兵坑里探出了几十个人影,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拉了火绳的手榴弹,引信在黑暗中冒着橘红色的火花。
“散开——”山本的声音被第一波手榴弹的爆炸声撕成了碎片。
王怀保的一百个投弹手分两批投弹。第一批五十颗手榴弹从河床两侧山坡上同时甩下来,在空中翻滚着落向沟底的鬼子队伍。手榴弹的引信延时是李云龙让老郭专门调过的——标准手榴弹引信延时四秒左右,但这批手榴弹的引信被赵德胜剪短了半寸,延时压缩到两秒半,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山本的队员还没来得及从蹲姿变成卧倒,第一批手榴弹就在他们头顶和脚边同时炸开了。
手榴弹的爆炸声在狭窄的河床里被两侧山坡反复反射,形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闷雷般的轰鸣。弹片在沟底呈扇形泼洒,打在碎石子路上溅起的石屑与弹片混在一起,形成了恐怖的二次杀伤。河床中段最密集的那片区域里,几个鬼子特种兵被气浪掀飞出去撞在山坡上,又弹回来滚到沟底,身上的作战服被弹片撕成了布条。有一个鬼子的冲锋枪被炸飞了,在空中翻了两圈落下来砸在另一个鬼子的头盔上,咣当一声脆响淹没在爆炸声里。
紧接着第二批手榴弹又到了。这一批的投掷角度跟第一批不一样——第一批是直线往下砸,第二批是斜向抛投,弹道更平更远,专门覆盖第一批爆炸后鬼子可能卧倒躲藏的坡脚位置。老董趴在散兵坑里,亲眼看着自己扔出去的第一颗手榴弹在三个鬼子中间炸开,第二颗手榴弹在手心里握了两秒才甩出去,正好在试图往坡上爬的一个鬼子头顶爆炸。他当了八年兵,投了不计其数的手榴弹,今天这两颗是投得最痛快的。
山本在手榴弹炸响的瞬间本能地扑向沟底一块凸起的石头后面。他的右小腿在扑倒时磕在碎石子上,旧伤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但他顾不上疼,一把扯过背上的冲锋枪朝山坡上打了一个长点射。消音器将枪声压成了一阵沉闷的噗噗声,子弹打在散兵坑前面的土坎上溅起一串碎泥,但并没有打中任何人。他的队员在经历了最初几秒的混乱之后也开始还击,冲锋枪的枪口焰在沟底此起彼伏地闪烁着。但山坡上的投弹手们占了绝对的地形优势——他们在高处,鬼子在低处,手榴弹从高处往低处扔不需要多大的力气,而从低处往高处打冲锋枪,子弹大部分都被散兵坑前面的土坎和石块挡住了。
就在这时,河床上游方向传来了一声低沉的闷响。
那是和尚在水库放水口上引爆了塑性炸药。四块炸药同时炸开,将堵在放水口上的木板和黏土层撕成了碎片。水库里的水从炸开的缺口中狂涌而出,起初是一道齐腰高的水墙,接着水墙越涨越高,裹挟着泥沙和碎石沿着干涸的河床向下游狂奔而来。水流在经过河床弯道时撞击两侧的护坡桩,发出像打雷一样的隆隆声,整条河床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河床中段的鬼子听到了这个声音。山本也听到了。他的眼睛在绿色的夜视光里瞪得溜圆,一瞬间就明白了整个伏击的构造——手榴弹是第一轮杀伤,水库放水是第二轮,水把沟底变成泥浆困住人马,接下来必然还有火攻。水淹火烧,这是绝户计。
“往两侧山坡上爬!”山本嘶吼着用日语下了命令。但命令已经晚了。水库的水来得比任何人想的都快——从放水口到河床中段大约两里地的距离,河床坡度虽然不算大,但水的流速在窄沟的约束下不断加速,冲到中段时已经变成了一堵裹着泥沙和卵石的泥浆洪流。泥浆最先冲到鬼子的脚踝,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腰。冰凉的泥浆灌进作战靴和裤腿里,每一脚踩下去都会陷到小腿肚子,拔出来要费比平时大好几倍的力气。刚才被手榴弹炸伤倒在沟底的几个鬼子伤员被泥浆裹挟着往下游拖,惨叫声在隆隆的水声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听起来不像人声,更像某种被碾碎了喉咙的野兽。
山本的右腿陷在泥浆里,他用冲锋枪的枪托砸开身旁一块松动的卵石,借力把腿拔了出来,往山坡方向挪了两步。泥浆还在继续上涨,从膝盖漫到了大腿根,每挪一步都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拔河。他的背包里塞着塑性炸药和定时引信,被泥浆浸泡之后重量翻了不止一倍,像一块大石头一样坠在背上。他咬着牙把背包带从肩膀上卸下来,扔在泥浆里,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山坡上爬。
但散兵坑里的投弹手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老董看到了正在往山坡上爬的山本。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从那人的身形和爬坡的动作上看出了这是个军官——普通鬼子兵在泥浆里挣扎时动作慌乱毫无章法,这个人的动作虽然也慢,但每一次换手和蹬腿都有节奏,显然受过专业的攀爬训练。老董从散兵坑里探出身子,将一颗手榴弹拉了火,在手里握了两秒——这是他的老习惯了,手榴弹握两秒再扔,在空中飞行的时间刚好够引信烧完,落地就炸,不给鬼子卧倒或反投的机会。手榴弹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在山本上方三步远的坡面上炸开。弹片打在石头上溅起的碎石屑泼了山本一脸,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弹片擦过他的左肩,划开作战服和皮肉,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混进了泥浆里。
山本没有停。他在手榴弹爆炸的余波中继续往上爬,左手扣住一丛枯草的根部,右手拔出腰间的手枪朝老董的方向连开了三枪。子弹贴着老董的耳朵飞过去,打在散兵坑后壁上,一块碎土溅进了老董的左眼。老董骂了一声,揉了一把眼睛,抓起第四颗手榴弹,这次他没有握秒——因为不用了。山坡上各处散兵坑里的投弹手们已经看到了这个正在往上爬的鬼子军官,至少五颗手榴弹从不同方向同时朝山本的位置飞了过去。
山本在手榴弹的爆炸声中消失了。硝烟和泥浆溅起的泥雾混在一起,将他刚才所在的那片山坡罩得严严实实。
老董看不清山本是被炸死了还是滚回了沟底,他也没时间细看——沟底的鬼子残兵正在拼命往河床两头出口方向爬,沈泉的机枪马上就要响了。按照预案,机枪一响,山坡上的投弹手就停止投弹,转为扔燃烧包。这个衔接不能出岔子——手榴弹误伤到出口处己方机枪阵地的风险虽然不大,但打急眼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王怀保在山坡制高点的观察哨里看到了沟底鬼子开始向两头移动,立刻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铜哨。尖利的哨声在山谷里回荡了三声——这是投弹停止、准备纵火的信号。所有散兵坑里的投弹手同时停止了投弹,从坑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燃烧包。燃烧包用两层油布裹着,外面绑了一道细麻绳,解开麻绳剥掉油布,里面是干柴、松脂和碎布条混在一起的五斤重燃烧体,浇足了火油。老董把一个燃烧包放在坑沿上,划着了一根火柴点着了油布的一角,火苗呼地蹿起来,橙黄色的火焰在夜风中呼呼作响。他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挑着燃烧包,用力往山坡下一甩——燃烧包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沟底的泥浆里,火油在泥浆水面上铺开了一层薄薄的火焰,紧接着第二包、第三包、第四包……一百个投弹手同时往下扔燃烧包,河床中段在十几秒内变成了一条火沟。松脂和火油在泥浆水面上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黑的烟雾裹着刺鼻的松脂味和焦糊味翻滚着冲上山坡,熏得散兵坑里的战士们眼泪直流,但没有一个人缩回去——每个人都把棉袄领子拉上来捂住口鼻,继续把点燃的燃烧包往下甩。
沟底的鬼子被泡在齐腰深的冰水泥浆里,头顶上是接二连三落下来的燃烧包,脚下是吸住腿拔不出来的泥浆,四周是灼人的火焰和浓烟。有人试图用头盔舀水灭火,但泥浆水浇在燃烧的火油上反而让火焰溅得更高,火油在水面上铺开之后不惧水,越浇水烧得越旺。有人脱下作战服扑打火焰,但松脂烧化的黏稠液体沾在衣服和皮肤上甩都甩不掉,越扑烧得越凶。沟底的泥浆被火烧得温度急剧升高,冰凉的泥水变成了烫人的泥汤,被泥浆困住的鬼子在灼热的泥汤里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叫。
河床北出口,一个鬼子特种兵率先从泥浆里挣扎着爬了出来。他的作战服被烧得千疮百孔,左手的皮肉被松脂烫掉了一大块,露出地冲出来,脚下的泥浆在出口处的碎石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泥痕。他冲出口的第一秒没有看到机枪阵地——沈泉把阵地设在了出口侧面三十步的反斜面,从沟里往外冲的人本能地往正前方和两侧看,子弹却从侧后方打过来。
第二秒,沈泉的重机枪响了。
九二式重机枪的枪声与冲锋枪完全不同——冲锋枪是脆的,九二式是闷的,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低吼。三十步的距离,七点七毫米子弹的初速超过七百米每秒,几乎是在枪声响起的同一瞬间,子弹就击中了那个鬼子特种兵的胸膛。子弹从左侧肋骨穿进去,在胸腔里翻滚碎裂,带着一大片血肉从右侧后背穿出去,打在他身后另一个刚从沟口冒头的鬼子肩上,将那个人又生生砸回了泥浆里。第一个鬼子被子弹的动能带着转了半圈,仰面朝天倒在碎石地上,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但胸膛已经不再起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