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铁甲车(1 / 2)

李云龙从旅部回来的第二天,牛头山就热闹起来了。

矿道锅炉试压成功的消息是老郭亲自跑到团部来报告的。这个老钳工在矿道里连干了三天三夜,把锅炉上的三个弹孔用铆钉和巴氏合金堵得严严实实,连杆重新锻了一根,曲轴轴承座用新浇铸的巴氏合金磨了配合面,试压的时候蒸汽压力打到额定值的一点二倍,锅炉焊缝一滴水都没漏,连杆带动飞轮转得稳稳当当。蒸汽机重新转起来的那一刻,老郭扶着老花镜蹲在机器旁边听了半炷香的工夫,然后站起来对赵德胜说了一句:“这声音对了。”赵德胜二话没说,转身就去把冲压机的传动皮带挂上了主轴。不多时,矿道里又响起了冲压机砸弹壳的咣当声,跟瀑布工棚那边的水轮声一高一低地呼应着,像牛头山的脉搏重新跳动起来了。

李云龙蹲在矿道里看着蒸汽机转了整整一个上午,把老郭递过来的第一枚复装弹壳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弹壳的底火凹槽里填了新的底火药,弹头与弹壳的配合间隙用千分尺量过,误差不到零点零二毫米,比山本带来的德国原装弹壳精度还高。他把弹壳举到煤油灯下照了照,弹壳表面车刀留下的螺旋纹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光泽。

“老郭,这批弹壳先给和尚的特战队配发五百发,剩下的优先补充一营。另外你上次说想研究缴获的塑性炸药成分,我从旅部兵工科给你带回了一份化验报告。”李云龙从挎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递给老郭,“旅部的兵工科把塑性炸药的成分分析出来了——主要是黑索金加石蜡和塑化剂,配比写在纸上。你看看能不能仿制。”

老郭接过信纸,凑到煤油灯下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然后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着镜片,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饿汉看见了一桌好菜。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对李云龙说:“黑索金咱们没有现成的,但可以用硝化甘油加硅藻土代替一部分,威力会小一些但稳定性更好。石蜡和塑化剂的配方旅部写得很详细,我让赵德胜先试制一小批,等做成了再批量。”说完也不等李云龙回话,转身就钻进矿道深处的横洞里去了,连午饭都忘了吃。

李云龙从矿道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他站在矿道入口外面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山腰上还在清理碎石的战士们——矿道中段塌方的清理进度比预估快了不少,从两头同时掘进的方法效率很高,大概再有五到七天就能抢通。抢通之后蒸汽机重新驱动全部设备,加上瀑布工棚的水力设备,牛头山兵工厂的产能不但能恢复到被炸之前的水平,还有可能比原来提高三成。

“虎子,去把四个营长和和尚都叫来,在团部开会。”李云龙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和机油,朝团部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人到齐了。张大彪、沈泉、王怀保和和尚围坐在团部的八仙桌旁,赵刚拿着本子坐在侧面的条凳上负责记录。桌上铺着那张李云龙手绘的正太铁路地形图,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了铁路弯道、青石口、平安城和阳泉的位置,以及各部队的预设阵地和开进路线。煤油灯的火苗被门外灌进来的山风吹得忽明忽暗,李云龙用手拢住灯罩把火苗稳住,另一只手拿起红铅笔在铁路弯道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旅部的正式命令下来了。”他开门见山,“十一月十八号,也就是三天后的凌晨,独立团和新一团联合打筱冢的铁甲列车。老子给你们每个人分任务,都听清楚了。”

四个营长和和尚同时坐直了身体。

“铁甲列车的事,核心是炸车。炸车的关键在于定向爆破——塑性炸药按菱形排列贴在铁轨外侧,引爆后产生金属射流贯穿车头锅炉。这个活儿由和尚的特战队负责。”李云龙用铅笔在铁路弯道的位置上画了一个菱形图案,“炸药用量我算过了——四块塑性炸药,每块重半斤,两块一组分两层贴在铁轨外侧弯道最急的位置。引爆器接五十米铜芯导线,引爆的人趴在弯道外侧山坡上的制高点,能直接看到车头位置。和尚,你的人必须在铁甲车到达前一个时辰完成炸药布设和导线铺设,布设完成后所有人员撤回制高点,不得在铁轨附近留人。”

“明白。”和尚点了头,“爆破组四个人,孙德胜带队。引爆我来按。”

“铁甲车被炸瘫之后,车厢里的鬼子步兵会下车试图突围。沈泉,你的二营负责解决他们。”李云龙的手指在铁路弯道外侧的河滩地上画了一个半圆,“二营在弯道外侧的河滩地预设阵地,布置一个弧形包围圈。记住——不是让你冲上去拼刺刀,是用机枪火力从远处封锁车厢出口。鬼子在车厢里被炸懵了,下车时队形混乱,你的机枪架在河滩对面的土坎上,距离控制在一百步到一百五十步之间,这个距离鬼子的冲锋枪够不着你,你的重机枪能把他打成筛子。每个车厢出口安排一挺轻机枪单独封锁,重机枪作为机动火力补漏。等鬼子下车的势头被打断了,再派步兵从侧翼摸上去用手榴弹清缴车厢残敌。顺序不能搞反了——先封锁,后清缴,不能一上来就冲锋。”

“明白。”沈泉掏出烟袋想卷支烟,看了看李云龙又把烟袋放下了,“一百步到一百五十步的射击距离,重机枪平射能把车厢钢板打穿,鬼子缩在车厢里也不安全,出来更不安全,横竖都是死。”

“一营和三营另有任务。”李云龙把地图上平安城方向的位置指给张大彪和王怀保看,“铁甲车被炸之后,平安城的鬼子会派快速反应部队来增援。按照鬼子在正太线的应急方案,铁甲车遇袭后最近驻军必须在半个时辰内出动。平安城到铁路弯道的距离大约四十里,骑兵最快能在一个时辰左右赶到。张大彪,你的一营在平安城通往铁路弯道的必经之路上选一个伏击点——具体位置你自己侦查决定,要求是地形必须能打骑兵伏击。鬼子的快速反应部队很可能是骑兵中队,速度比步兵快得多,你用正面火力堵不住,必须用侧翼伏击。具体打法你看着办,我只要你做到一点——挡住增援两个时辰,给沈泉清缴铁甲车和丁伟阻击阳泉援兵争取时间。”

张大彪咧嘴一笑,露出了被烟熏黄的牙齿:“骑兵伏击老子拿手。选个窄路两侧有土坎的地段,先埋绊马雷炸马腿,再用机枪扫马背。骑兵冲锋最怕的就是被地雷和机枪同时招呼,马一惊人就摔下来,不摔死的也踩死了。团长你放心,一个中队的骑兵老子能把他堵在路上一个时辰动不了。”

“别大意。鬼子的骑兵都是老兵,马术和枪法都不差。绊马雷埋好之后一定要做伪装,别让骑兵尖兵提前发现了。”李云龙转向王怀保,“三营跟着我,作为总预备队。一旦平安城方向的增援兵力超出一个中队,或者阳泉方向的援兵突破了丁伟的阻击,三营就从侧翼插过去堵缺口。另外三营负责铁甲车缴获物资的转运——把车载弹药、军粮和药品用骡马队运回牛头山。缴获转运是这次行动的大头,铁甲车上的物资储备至少够独立团用两个月,必须全部运走,一粒米都不能给鬼子留下。”

“团长,转运需要多少人手?”王怀保问。

“铁甲车上的物资多,至少要五十匹骡马才能一次运完。你从三营抽两个排负责搬运,另外让赵刚动员赵家峪的民兵队和骡马队协助转运——民兵负责搬东西,骡马队负责运。所有骡马在十八号凌晨前集中在牛头山后山待命,等铁甲车被打掉之后立刻出发。”李云龙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递给王怀保,“这是预估的物资清单,你提前按这个数字准备驮具和包装材料。”

王怀保接过纸条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山炮弹不少于六十发,重机枪弹不少于四千发,步枪弹不少于两万发,军粮包括大米、罐头和干面包预计总重不低于三千斤,另外还有药品、被服和备用武器零件。这些物资如果用骡马驮运,确实需要五十匹以上的大牲口才能一次运完。

“还有一个问题。”赵刚合上本子抬起头,“铁甲车上的鬼子司机和炮手都是技术人员,如果能俘虏一两个活口,对咱们了解正太铁路的运输调度和铁甲车的作战使用有很大价值。要不要在行动中刻意留活口?”

“不留。”李云龙回答得很干脆,“铁甲车上的鬼子是筱冢手底下的精锐,个个都有死战的决心,抓活的代价太高。咱们的人命比情报值钱。至于正太铁路的运输调度,平安城的内线能搞到比俘虏更详细的情报。铁路时刻表和运输计划每个月都会更新,内线上次送出来的那份时刻表能用到来年开春。”

赵刚在“不留活口”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没有再说什么。

李云龙把铅笔放在地图上,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四个营长和和尚的脸上一一扫过:“这次联合作战,独立团和新一团各打各的,但时间必须精确协同。十一月十八号凌晨丑时,也就是凌晨两点,和尚的特战队开始在铁路弯道布设炸药。寅时前,也就是凌晨四点前,所有伏击部队必须进入预设阵地。铁甲车预计寅时三刻,也就是凌晨五点左右经过铁路弯道。引爆之后,沈泉的二营立刻开火清缴车厢残敌,张大彪的一营在平安城方向伏击增援骑兵,王怀保的三营和民兵骡马队迅速转运物资。整个行动必须在当天午时前结束——过了午时,阳泉方向的鬼子主力可能就会压过来,咱们必须在那之前撤干净。”

“丁伟的新一团在青石口什么时候接敌?”张大彪问了一句。

“铁甲车炸了之后,阳泉方向的援兵预计会在两个时辰内到达青石口。丁伟的新一团在青石口预设阻击阵地,挡住阳泉援兵两个时辰,给咱们争取清缴和转运的时间。两个时辰一到,不管铁甲车这边打没打完,丁伟都会撤出阻击战。所以咱们的动作必须快——从引爆到转运完成,最多只有两个时辰。”李云龙用手在桌上画了一道时间线,“丑时布设,寅时引爆炸车,卯时前清缴车厢残敌,巳时前完成转运,午时前全部撤出。每个环节都要卡死,谁慢了谁就是全团的罪人。”

没有人再问问题。每个人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营的时间表和任务节点,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开始各自离开团部准备。沈泉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跤,嘴上骂了一声娘,脚下却丝毫没停——他得连夜带着二营去铁路弯道外侧的河滩地实际侦查地形,确定机枪阵地的具体位置和每个车厢出口的封锁角度。张大彪走得最快,他的一营在野狼坡跟鬼子的佯攻部队对峙了好几天了,但山本特工队被歼灭后野狼坡方向的鬼子佯攻也跟着消停了,一营正好能撤下来投入到伏击部署中。张大彪心里已经有了伏击骑兵的预设地点——平安城往铁路方向十里有条窄沟叫马家沟,两侧土坎高三尺半,沟底路宽仅够四匹马并行,是打骑兵伏击的天然地形。

和尚留到了最后。等几个营长都走了,他凑到李云龙身边低声问了一句:“团长,爆破的事我有把握,但有个细节我想跟你再确认一下——引爆器只有一个,万一引信或者导线出了故障,有没有备用的起爆方案?”

“有。”李云龙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放在和尚手心,“这是备用的机械引信——用缴获的鬼子手榴弹引信改的,延时四秒。如果电引爆器故障,你就把这个机械引信插进炸药的导爆孔里,拉火之后四秒起爆。但这个东西没有电引爆精准,你得靠肉眼判断车头位置,提前拉火然后立刻往山坡上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备用方案,四秒的时间够你跑出十几步,但爆炸的碎片和蒸汽冲击波范围至少有三十步,你会被波及。”

和尚把备用引信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衣兜。这个动作很平常,但李云龙注意到和尚拍的不是胸口,是贴身藏着什么东西的位置——和尚的胸口衣兜里放着一枚铜钱,是他出家前他娘给他的,当兵这么多年一直揣在贴身的地方从来没离过身。李云龙知道这个,没有点破。

和尚走了之后,团部里只剩下李云龙和赵刚两个人。赵刚把会议记录整理好,抬头看李云龙时发现他正盯着地图发呆——准确地说不是发呆,是在反复推演铁甲车经过弯道时的每一个细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铁路弯道处来回比划,嘴里念念有词但声音小得听不清在说什么。赵刚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本子和笔,把煤油灯的灯芯挑高了一点让屋里亮一些,然后给自己倒了碗水坐在旁边静静地等。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李云龙忽然抬起头对赵刚说:“老赵,你说山本现在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赵刚一愣。铁甲车伏击是打筱冢的运输线,跟山本没有直接关系。但赵刚很快反应过来了——李云龙问的不是战术层面的“山本在哪”,而是战略心理层面的。山本带着一身伤从河床爬回平安城之后,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因为一次惨败就销声匿迹。他现在一定在平安城的某个地方舔伤口、总结经验、谋划下一次行动。山本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的特种作战技能,而是他在惨败之后从不气馁,每次失败都会成为他改进战术的养料。

“应该还在养伤。”赵刚说,“内线上次传出的消息说他右腿的旧伤复发加上左肩新伤,至少需要卧床休养半个月。不过以他的性格,就算躺在床上也不会闲着——十有八九在复盘河床伏击的全过程,寻找自己犯的每一个错误。”

“对。他在总结错误。”李云龙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牛头山轮廓,“河床这一仗老子是零伤亡赢的,但下一仗不可能再零伤亡。因为山本会把这次失败的经验变成新的战术,他不会再用标准流程渗透了。下一次见面,他会用一套完全不同的打法——可能分兵多路同时突袭,可能伪装成老百姓混进来,也可能用反间计在咱们的情报网里埋钉子。总之他不会再让老子轻易预判到他的行动。”

“所以你才要打铁甲车?”赵刚若有所思,“赶在山本伤愈复出之前,再给筱冢割一刀狠的,让他在资源和兵力上更加捉襟见肘?”

“一半一半。”李云龙转过身,“打铁甲车不只是为了缴获和消耗筱冢。更重要的是逼筱冢做一个选择——要么继续支持山本重建特工队,要么集中资源保住正太铁路的运输线。筱冢手里的资源和兵力是有限的,铁甲车被打掉之后正太线瘫痪,他必须从其他方向抽调兵力来恢复交通线。如果他优先恢复铁路,山本的特工队补充兵和特种装备就会延迟甚至削减。如果他优先重建特工队,正太线的运力就会持续紧张,阳泉的物资运不进平安城,平安城的驻军补给就会出现短缺。这个两难选择对筱冢来说比吃一次败仗更痛苦——打一仗输了可以再打,后勤线被卡住脖子就等于慢性窒息。”

赵刚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不是不懂军事,但李云龙思考问题的方式总是比他多一层——不是战术层面上的算计,而是整个战略态势上的博弈。打铁甲车看似是个独立的伏击行动,实际上是在筱冢的兵力分配体系里打进一个楔子,逼筱冢自己在两难中做出取舍。这种思维方式不像一个没读过书的团长,倒像一个老练的棋手——每一颗棋子落下都不仅仅为了吃掉对方的子,而是在整个棋盘上布势。

“老李,你最近想事情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赵刚说得有些谨慎,怕触到什么敏感的话题。

李云龙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自己变了——前世的特种兵训练和军事理论学习塑造了一套与这个时代完全不同的思维模式,系统性的敌情分析、行为预判、资源博弈、战略心理——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的军事指挥员中不是没有人懂,但大多是凭直觉和经验,很少有人能做到系统化思考。他能做到,是因为他的大脑里装着几十年的现代军事理论积累。但他不能跟赵刚解释这些。他只是重新掏出烟卷点上,深吸一口之后把话题转了回去:“山本的事先放一放。铁甲车这场仗打完再说。老赵,明天你帮我去一趟赵家峪,把民兵队的骡马数量再核实一遍。五十六匹骡马,少一匹都不够。”

“行。”赵刚不再追问,喝了碗里剩下的水,起身去安排明天的工作。

接下来两天,独立团进入了战前准备的最后阶段。表面上一切平静——矿道里蒸汽机照常轰鸣,瀑布工棚的水轮照常旋转,各营的训练场上战士们照常练瞄准练格斗。但暗地里,所有准备工作都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和尚的特战队在牛头山后山找了一段废弃的矿道铁轨,用木头搭了一个跟铁甲车车头同比例的框架,反复练习炸药的菱形布设和导线铺设。孙德胜带着爆破组四个人把同样的动作练了不下五十遍——两个人趴在铁轨外侧用麻绳和木楔固定炸药块,两个人往山坡上铺设铜芯导线。导线要用细麻绳绑在小木桩上分段固定,防止被风吹歪或被小动物碰断。整个布设过程从最开始的半炷香压缩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和尚在山坡上拿着引爆器反复练习按压动作,把按压的力度和节奏都练成了肌肉记忆——电流回路接通需要持续按压至少一秒才能保证引信点燃,按得太短可能点不着,按得太长浪费电池。他在引爆器上绑了一根细绳挂在手腕上,防止按压时手滑脱手。

沈泉带着二营的连排长们在铁路弯道外侧的河滩地上趴了整整一夜,实地测绘了每个车厢出口的射击角度。他们用麻绳拉出了火力覆盖区域的边界线,在每个机枪阵地的预定位置插了木桩做标记,又用脚步量出了各阵地之间的距离和火力重叠区域。河滩地上有一道天然土坎,高出河滩大约两尺半,正好能让机枪手趴在土坎后面获得良好的俯射视野。沈泉在土坎后面选了六个机枪阵地——四挺轻机枪各对一个车厢出口,两挺重机枪布置在土坎两端作为交叉补漏火力。他还特意在弧形包围圈的两翼各布置了一个步兵排,任务是等机枪火力压制住车厢出口之后从侧翼摸上去用手榴弹清理残敌。整个兵力部署标在了一张粗糙但清晰的地形草图上,每个阵地用数字编号,每个排的进攻路线用箭头标注。

张大彪的一营在马家沟做了实地勘察。马家沟的地形比他预想的还要适合打骑兵伏击——沟长大约四百步,两侧土坎高矮不等但都在三尺以上,土坎上长满了干枯的酸枣丛和野枸杞,天然适合藏人。沟底的路面是黄土夯实的,冬天的黄土路面冻得硬邦邦的,钉着铁掌的马蹄踩上去声音清脆。张大彪在沟中间选了一段最窄的地段,让战士们在路面上挖了四个雷坑,每个雷坑里埋一颗绊马雷——用缴获的鬼子地雷改的,绊发线横拉在路面以上马腿胫骨的高度,马踢到绊发线就会引爆。绊马雷的周围又各配了两颗手榴弹,用手榴弹的破片扩大杀伤面。在雷区的前后各布了一个机枪阵地,每个阵地配一挺轻机枪和一挺重机枪,射击角度覆盖整个沟底。机枪阵地选在土坎上方的一丛酸枣后面,阵地前面用冻土和石块垒了简易掩体。沟两侧的土坎上还安排了投弹手,每人手里攥着两颗手榴弹,准备在机枪打响之后往沟底的马队里扔。

王怀保的三营则忙着跟赵家峪的民兵队对接骡马转运的事。赵家峪是个大村,村里养了三十多匹骡马,再加上周边几个村的牲口集中起来,五十六匹骡马凑够了。每匹骡马配了一副驮架和两个驮筐,驮架用粗麻绳固定在马背上,驮筐用柳条编的,轻便结实。民兵队长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庄稼汉,打过游击,带过担架队,对山路运输熟得很。他带着民兵把每条骡马的肚带和缰绳都检查了一遍,松了的换新的,磨破了的补好。又在驮筐里垫了一层干草,防止弹药箱在运输中碰撞。

十一月十七号傍晚,独立团各部队开始按计划向预设阵地开进。

最先出发的是和尚的特战队爆破组。四个人穿着深色棉袄,背上背着塑性炸药和工具包,沿着牛头山后山的小道无声地摸向正太铁路弯道方向。他们走的是采药人常走的野路,避开了鬼子巡逻队可能经过的大路,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听周围有没有异常动静。孙德胜走在最前面,怀里揣着引爆器和备用机械引信,手里攥着一把缴获的鬼子匕首——不是用来格斗的,是用来在冻硬的铁轨路基上挖炸药埋设坑的。匕首的刃口被他重新磨过,开了单面刃,挖冻土时不易卷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