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冢的“棋盘”行动在十二月初的一个凌晨正式启动了。
这一天晋西北刮起了白毛风,细碎的雪粒被狂风卷着往人的领口和袖口里灌,天地之间灰蒙蒙的一片,十步之外就分不清是山是树还是人影。筱冢选在这样的天气动手是有考虑的——恶劣天气下八路军的侦察哨视线受阻,老百姓也都缩在屋里猫冬,大部队行动的动静被风声和雪幕遮蔽得严严实实。他在作战室里对参谋们说过一句话:“李云龙最厉害的不是他的枪,是他的眼睛和耳朵。选一个让他变成瞎子和聋子的天气,棋盘的胜算就多了三成。”
平安城西门在凌晨寅时悄然打开。第一支出城的是鬼子的骑兵中队,马匹的蹄子都用麻布和稻草裹了,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不像往常那样清脆。骑兵出了城之后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干涸的灌溉渠往西北方向迂回,他们的任务是绕过野狼坡正面的独立团观察哨,从侧后方穿插到牛头山与赵家峪之间的骡马道上,切断两地之间的联系。带队的骑兵指挥官叫矢野,是个在中国东北打了三年仗的老手,对寒冷天气下的骑兵机动很有经验。他的马鞍后面绑了一袋炒黄豆和一小壶清酒,炒黄豆是给人吃的,清酒是用来擦马腿防冻的。
跟在骑兵后面出城的是鬼子的步兵主力——一个加强联队的兵力,下辖三个步兵大队、一个山炮中队、一个工兵中队和一个辎重队,总兵力超过三千人。这个规模是筱冢在平安城能抽调的最大机动兵力了,城里只剩下一个守备大队和后勤机关,连伤愈未愈的山本特工队都被编入了城防序列。筱冢把主力全部押上了棋盘的正面进攻,他要的就是一拳砸在独立团最核心的位置上——牛头山。
步兵的行军序列排得很开。先头大队在距离主力大约三里处呈扇形搜索前进,每个中队之间保持目视距离,步枪手端着上好了刺刀的步枪,刺刀在风雪中泛着模糊的冷光。工兵走在队伍前面,用探雷器在冻硬的土路上一寸一寸地扫——山本特工队在河床被地雷炸怕了,筱冢特地从太原调了两台新式的探雷器配给工兵中队,专门对付独立团埋设的绊发雷和真假雷。山炮中队的大车跟在队伍中间,车轮在冻土路上嘎吱嘎吱地碾过去,车上的炮兵裹着呢子大衣缩成一团,手缩在袖筒里,哈出的热气在帽檐上结成了白霜。
筱冢本人没有随队出发。他站在平安城的城墙上,披着一件厚呢子军大衣,手里举着望远镜朝牛头山方向眺望。风雪中看不清任何东西,望远镜的镜片很快被雪粒糊住了,他放下望远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重新举起来。田边参谋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文件夹等着记录司令官的指令。筱冢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给阳泉发报。棋盘行动正式开始。告诉田边大队——青石口方向如果发现新一团有任何增援牛头山的动向,立刻从侧翼发动牵制攻击,不要求歼灭,只要拖住丁伟就行。”
田边参谋记录完毕,转身小跑下城墙去通讯室发报。筱冢一个人站在城墙上,风雪灌进他的大衣领口里,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身后是灰蒙蒙的平安城,城里的军医院里,山本一木正站在窗口,拖着一瘸一拐的右腿看着城墙上筱冢的背影。山本的左肩还缠着绷带,右手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水在搪瓷缸子里微微晃动。他在心里想着——李云龙,你能零伤亡吃掉我二十个人,但这次来的不是二十个特种兵,是三千个步兵和十几门山炮。你再能打,能用子弹把三千个人全挡住吗?
野狼坡前沿观察哨的战士叫刘二柱,是张大彪一营的老兵,在野狼坡阵地上守了快一个月了。这天轮到他和另一个新兵搭班放哨。刘二柱蹲在哨位后面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每隔一会儿就用袖子擦一下望远镜的镜片。白毛风刮得呜呜响,能见度低得可怜,他在望远镜里看到的全是一片灰白,连山脚下那棵歪脖子枣树的轮廓都看不清。
新兵缩在石头得直跺脚。刘二柱回头瞪了他一眼:“别跺了!跺脚的声音能传老远,你他娘的怕鬼子不知道哨位在哪?”新兵讪讪地停了跺脚,但还是冷得直哆嗦,鼻涕在嘴唇上面冻成了两道白印子。
刘二柱继续盯了一会儿,正要把望远镜放下来歇歇眼睛,忽然透过风雪的间隙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视野里的东西——山脚下大约三百步外的干河床边上,有一团灰黄色的影子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人弯腰跑动的姿势。他把望远镜重新贴在眼睛上,调了一下焦距,那团灰黄色的影子变成了一个猫着腰的鬼子兵,手里端着步枪,正在往山脚方向摸。不是幻觉,也不是风雪造成的错觉。
刘二柱没有犹豫,一把抓起挂在腰上的土报警器拉了火。砰的一声,报警器炸响了,短促而响亮的爆炸声撕破了风雪呼啸的背景噪音,在野狼坡山谷里回荡了一下。紧接着他操起步枪朝那个方向开了一枪,子弹在风雪中打偏了,打在鬼子兵旁边的冻土上溅起一片碎泥。但枪声和报警器声已经足够了——野狼坡阵地被惊动了。
暗哨里养的狗开始狂吠,叫声在风雪中此起彼伏地传递下去,从一个哨位传到另一个哨位。土报警器接二连三地炸响,整个野狼坡前沿防线的防御体系在几十秒内被激活了。张大彪正在阵地上巡查,听到报警器的爆炸声后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树枝,三步并两步冲到重机枪掩体后面,操起望远镜往山下看。风雪中模模糊糊能看到一排一排的灰黄色人影,正在往野狼坡山脚方向推进——不是小队,不是中队,是一整个大队甚至更多的兵力。
“全体进入阵地!”张大彪的吼声在风雪中传遍了前沿阵地。一营的战士们从防炮洞里钻出来,抓起步枪和手榴弹跳进战壕。重机枪手把机枪的防冻罩掀开,枪机组件从怀里掏出来咔哒一声装上去,保弹板压进供弹口。迫击炮排在阵地后方快速架炮,炮手跪在冻土上,用手掌试了一下炮管温度——太冷了,炮管冻得冰凉,前两发炮弹的弹道可能会偏低,必须修正标尺。
鬼子的先头部队在风雪中展开了进攻队形。三排散兵线在野狼坡山脚的荒草地上铺开,每排间隔大约五十步,士兵之间保持五步间距。机枪中队在山脚下一道浅沟里架设了重机枪阵地,枪口对准了野狼坡前沿阵地方向。山炮中队的炮手们正在用铁镐在冻土地上刨炮位坑,镐尖砸在冻土上咣咣响,火星四溅。
第一发试射的炮弹落在野狼坡前沿阵地上。爆炸的橘红色火球在灰白风雪中显得格外刺眼,炮弹炸起的冻土和碎石像冰雹一样砸在战壕里的战士们身上。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鬼子山炮中队的四门四一式山炮开始了齐射,炮弹接二连三地砸在野狼坡山坡上,火光在风雪中此起彼伏。冻土被炸开之后露出
“他娘的,这次不是佯攻。”张大彪趴在战壕前沿,炮弹弹片从他头顶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圆木上,木屑溅了他一脖子。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回头朝通讯兵喊道,“给团长打电话!野狼坡遭遇鬼子主力进攻,兵力至少一个联队!这次是玩真的!”
电话线在炮击中还奇迹般地保持着畅通。李云龙在团部接到张大彪的电话时正在喝棒子面糊糊,他放下碗接过听筒,听完张大彪的话之后沉默了片刻。三千多人的联队级兵力,加上山炮和骑兵配合,这是筱冢在平安城能动用的最大力量了。上次这种规模的扫荡还是在半年前,打的是新二团的防区,结果是孔捷的新二团被压在山里打了好几天游击才熬过去。这次筱冢把拳头砸在了独立团正面,说明他不是试探也不是佯攻,是真要一口气吃掉独立团。
“我知道了。”李云龙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语气平静得让电话那头的张大彪愣了一下,“张大彪,你的一营在野狼坡顶住正面的压力。我不要求你硬拼——鬼子的兵力是你的好几倍,你硬拼就是自杀。你把阵地分成三道防线:第一道在山脚前沿,放两个排做弹性防御,鬼子冲上来你就打,打完了往后撤,边打边撤;第二道在半山腰,放一个连,利用地形打侧翼火力,专打鬼子散兵线的侧面;第三道在山顶主阵地,重机枪和迫击炮集中在山顶,居高临下压制鬼子冲击。记住——不是让你死守,是让你用纵深弹性防御拖时间。每拖住鬼子一个时辰,老子就能在别的方向多干一个时辰的事。”
“明白!”张大彪挂了电话,立刻重新部署阵地上的一营兵力。前沿两个排放弃了一部分战壕,沿山势交错后撤到第二道防线位置;半山腰的步兵连利用石缝和灌木丛重新构筑了侧射火力点;山顶主阵地上的重机枪全部换到了备用掩体——原来的掩体在鬼子试射时已经暴露了位置。
李云龙放下电话之后立刻又摇了一下手柄,接通了赵家峪方向的电话:“赵刚,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暂时没有发现敌情。民兵队在骡马道口放了两个暗哨,目前没有报警。”赵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但我刚才听到野狼坡方向有炮声——开打了?”
“开打了。筱冢的主力正在啃野狼坡,兵力至少三千。张大彪正在用纵深弹性防御拖时间。”李云龙说,“老赵,你马上启动赵家峪疏散方案。被服厂女工和粮食全部转移进山里——不管野狼坡方向有没有情况,先转移,别等鬼子摸到门口了再慌慌张张跑。卫生所的伤员轻伤的跟着民兵队走,重伤不能动的用担架抬。转移路线走北面那条小路,别走骡马道——骡马道口很可能是鬼子骑兵的穿插目标。”
“明白。”赵刚挂了电话开始布置疏散。他的声音很稳,但心里已经在快速计算时间和路线——被服厂的缝纫机和布料要搬走,粮食仓库里缴获的军粮要分散藏到山里的地窖,卫生所的伤员要抬上担架,每件事都需要时间和人手。好在前几天李云龙让他提前做了疏散预案,各项准备工作已经落实了八成,现在启动起来不至于手忙脚乱。
李云龙又摇了手柄接通了矿道方向的电话:“老郭,矿道马上进入紧急状态。蒸汽机泄压停机,车床和冲压机的关键零件拆下来往暗河下游的备用储藏点转移。你手下技工全部配发武器,编入矿道守备排统一指挥。矿道里现在有几杆枪?”
“四支三八大盖,两支驳壳枪,还有二十多颗手榴弹。”老郭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在矿道里连续干了几天几夜测绘山炮图纸,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一听到“紧急状态”四个字,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不够。我让和尚派人送两挺冲锋枪和一百发子弹过去。你记住——万一鬼子的渗透部队摸到矿道附近,你的任务是拖住他们半炷香,然后全部人员从暗河下游的疏散通道撤离,不准硬拼。你的人比设备金贵。”李云龙挂掉电话,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虎子!去把和尚叫来!”
虎子正要往外跑,和尚已经掀开门帘进来了。他也听到了野狼坡方向的炮声,早就在外面等着了。“团长,什么事?”
“计划提前。筱冢的棋盘已经落子了,咱们的棋子也得动起来。”李云龙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平安城西门外仓库区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本来打算等筱冢的主力在野狼坡打上几天再动手,但现在看来他是倾巢而出了,平安城里就剩一个守备大队和一些后勤机关。城外仓库区的守备兵力肯定也削弱了——机不可失。”
和尚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闪过一丝担忧。李云龙注意到了这个表情,问他:“怎么,有问题?”
“问题是没有,但有一个细节我想确认。”和尚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仓库区的位置上,“上次内线传出来的情报说仓库区的守备兵力是半个中队,加上铁丝网和哨塔,硬冲不好啃。但情报是几天前的了,现在鬼子主力出城之后,仓库区守备兵力到底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咱们不清楚。如果筱冢临出兵前特意加强了仓库区的防御——比如把城里的守备大队调了一个小队过去——那我这个特战队摸进去就不是放火,是撞铁板。”
这个顾虑很合理。李云龙点了点头,想了一下说:“出发前先派人抵近侦察。仓库区外围有一片野生的榆树林,离铁丝网大概三百步,适合隐蔽观察。你让孙德胜带一个人先摸到榆树林里,趴一个时辰,把哨塔上换岗的间隔时间、巡逻队绕铁丝网一圈的用时、每个哨位上的兵力和火力都记清楚。侦察清楚了再决定打不打,打不了就撤回来,不准硬冲。老子要的是火烧仓库,不是拿命换名。”
“明白。”和尚转身要走。
“等一下。”李云龙从桌上拿起那把带消音器的p40冲锋枪,递给和尚,“这个你带上。仓库区放火如果打成了,动静肯定不小,平安城里的守备队会出来增援。到时候你在撤退路上可能要跟鬼子遭遇。消音器在山林近战里管用——鬼子听不到你的枪声,只看到旁边的人倒下,会短暂混乱。利用那几秒混乱脱离接触。”
和尚接过冲锋枪,背在肩上,朝李云龙点了一下头,掀开门帘出去了。外面的风雪灌进来,吹得地图上的煤油灯苗猛地晃了一下。李云龙看着和尚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和兵力:野狼坡方向张大彪的一营正在用纵深弹性防御拖住筱冢主力;赵家峪方向赵刚正在组织疏散;矿道方向老郭在转移关键设备;平安城西门外仓库区方向和尚准备出发放火。四条线同时拉开,每一条都不能掉链子。但他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些——丁伟的新一团和孔捷的新二团在鬼子扫荡面前能不能顶住,才是整盘棋最关键的两颗子。如果筱冢在攻打野狼坡的同时还派了分支部队牵制丁伟和孔捷,那么晋西北铁三角之间的侧翼呼应就会被切断,独立团就只能孤军作战。
“给新一团和新二团发电。询问他们防区方向有没有发现敌情。”李云龙对通讯兵说。
通讯兵的手指按在电键上,滴滴答答的发报声在风雪中传了出去。不多时,回电陆续到了。丁伟的回电最先到:青石口正面发现日军步兵大队,约八百人,正在展开牵制性进攻。新一团已进入防御阵地,暂无压力。孔捷的回电稍晚一些:平安城以北山区发现日军骑兵中队活动,新二团前沿哨所已报警,部队正进入反扫荡状态。
果然。筱冢这次真的是三路齐发——主力打牛头山野狼坡,一路牵制丁伟的新一团,一路牵制孔捷的新二团。三路兵力同时压上,让三个团各自自顾不暇,谁也腾不出手来帮谁。这个棋盘的布子很老辣,筱冢把三个团的相互协同当成了他最需要优先解决的问题,一出手就把铁三角之间的联系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