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新春攻势(2 / 2)

那天下午赵刚在团部收到了总部发来的一个通知——国民党二战区的一个视察组要路过平安城防区,带队的是晋绥军的一位副参谋长,随行人员包括几个作战参谋和一名战区联络官。通知是旅部转发的,语气很正式,要求独立团在视察组途经防区期间“妥善接待,展现我军军容风纪,维护友军团结”。赵刚把通知送到李云龙桌上时李云龙正在吃午饭——端着一碗猪肉炖粉条蹲在槐树下吸溜,粉条挂在下巴上晃晃悠悠的。

“视察组?这时候来视察?路还没干透呢,车轱辘陷进泥里谁推?老子推?”李云龙把碗往石桌上一放,接过通知草草扫了两眼,“楚云飞那边的人?”

“不是楚云飞,是二战区司令部直接派下来的。据说主要是考察正太线北段的敌我态势,为接下来的春季作战方案做准备。路线从吕梁那边过来,穿过咱们防区去往晋东北,只在平安城停留半天,不住宿。旅长特意交代了——好好接待,别让人抓了把柄说咱们怠慢友军。”赵刚把旅长特别强调的“好好接待”四个字加重了语气。

“旅长说接待就接待呗,客套一下的事。”李云龙又端起碗吸溜了两口粉条,满不在乎地说。

视察组到达那天却出了意外。三辆吉普车和二辆卡车组成的车队在进入独立团防区后,按照旅部给定的路线沿着一条山路往前开。没想到山路边上一块被雪水泡松了根基的大石头突然松动,滚下来砸在了第一辆吉普车的前轮上,把车轴砸弯了。吉普车半横在山路中间堵住了整条车队,造成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交通堵塞。

李云龙接到电话时正在给一营的新兵做劈刺示范。他让人去通知修械所的石铁匠带上撬棍和千斤顶赶过去,自己骑马先到了现场。他骑在马上远远看见那辆歪斜的吉普车和十几个穿着黄呢子军装的国民党军官站在路边不知所措,心里头先乐了——这帮人从大后方来,大概没走过这种被雪水泡软了的山路。

视察组长下了车正皱着眉头看手下参谋手忙脚乱地搬石头,赵刚上前行了军礼做了自我介绍,表示独立团已经派修械所的人赶来协助抢修车辆。组长简单点了下头,也没多说什么。李云龙这时到了跟前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他没穿干净的常服——身上还是那件袖口磨得发白的灰布棉袄,棉袄肩上还沾着刚才劈刺示范时蹭上的泥,腰间扎着皮带,皮带上挂着毛瑟手枪的木制枪套。他走到组长面前咧嘴一笑伸出手说:“独立团团长李云龙。欢迎欢迎——这段路刚开春,软得很,你们这车轱辘太窄了,一压就陷。”

组长看了看李云龙的装束,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轻蔑,但也不是尊重,更多的是一种不太适应的意外。他大概在后方见惯了军装笔挺、皮鞋锃亮的军官,眼前这位灰头土脸腰里别着手枪的八路团长跟他印象中的“团长”形象落差有些大。他握了手之后说了句“久仰”,语气礼貌但有些干巴巴的。

石铁匠带着撬棍和千斤顶赶到了现场,趴在地上开始修车。李云龙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扭头对组长说:“这车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你们也别在路边傻站着了。往前走不到半里地有个岔路口,往右拐就是咱们独立团的平安城驻地。既然车一时走不了,不如顺路到团部坐坐,看看咱们这些土八路怎么过日子,也好知道前线到底啥样。”

视察组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辆歪在地上的吉普车,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叨扰李团长片刻。”

一行人沿着山路步行往平安城方向走。走到城门口时视察组的军官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东门城楼上“平安”二字的砖雕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漆的光泽,城墙上的弹痕和火烧痕迹还保留着,但已经被新刻的砖雕和整洁的垛口衬得不再那么触目惊心。城门洞两侧贴着过年时老百姓贴的红对联,对联边缘被风吹得卷起了角但字迹依然清晰——一副是“专打鬼子”,另一副是“铁砧不碎”。视察组长抬头看了看金漆的“平安”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跟着李云龙往城里走。一路上街巷两侧的商铺照常营业,老百姓见穿着灰布军装的八路也没惊慌,反而主动搬出凳子给远道而来的客人坐下歇脚。

到了团部,李云龙让人搬了几把缴获的鬼子折叠椅摆在槐树下,又让虎子泡了一壶热茶,茶是从鬼子仓库里缴获的日式煎茶。视察组长端着搪瓷缸子看了看缸子底印着的“昭和十六年大阪造”字样,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独立团的人连茶缸子都是缴获的,这说明他们不需要总部配发搪瓷缸子——他们直接从鬼子手里拿。

聊了没几句,视察组长提到了正太线北段的防御问题。他说二战区有意在春季组织一次配合行动,如果八路军能在正太线北段持续施加压力牵制日军的兵力,晋绥军方面可以在晋南方向发动相应攻势,形成南北策应。李云龙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把缸子放在石桌上不紧不慢地说:“配合行动可以,但情报要共享。你们在晋南准备打哪几个点,兵力多少,炮兵配置什么口径,这些不告诉我们,我们没法配合——不是不想配合,是怕配合反了。你们往东打的时候我们万一往西撤了,鬼子中间插一刀,吃亏的还是咱们共同的对日作战大局。”

组长有些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随即说情报共享需要走二战区正规的协调程序。李云龙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转而拿起石桌上那把缴获的山本特工队军刀把玩着,刀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组长注意到他手里这把刀保养得极好,刀身上的锻纹清晰可见,刀柄上缠着的紫色丝绦已经褪了色但依然整洁。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把刀的来历。李云龙把刀放在桌上说:“山本一木——鬼子特种部队的大佐,德国军校毕业,半年前就是带着这把刀进晋西北的。后来在河床里挨了老子一顿水淹火烧,三十二个人死了二十个。平安城突围的时候他带着残兵殿后,死在河床入口窄沟里。这把刀是打扫战场的时候从他身上找到的。”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炫耀也没有刻意收敛,就像在说一件应该让友军知道的事实。

视察组长看着那把刀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身后的几个作战参谋也安静了,刚才还在低声议论正太线运力问题的人也不说话了。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丫洒在军刀的刀身上,刀刃反射出一线冷光落在组长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靴上。他低头看了看靴头上那道反光,然后抬起头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这个穿着灰布破棉袄的八路团长。

车修好之后,视察组重新上路。组长上车前在城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城楼上那面红旗和“平安”二字,然后又看了看站在城门口送行的李云龙。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说那些程式化的告别辞令,只是说了一句:“李团长,后会有期。”李云龙靠在城墙垛口上点了根烟,朝车队挥了挥手。车队卷起一阵黄尘往东去了。虎子站在他旁边望着远去的车影问:“团长,你说他们回去之后会跟楚云飞说啥?”李云龙弹了弹烟灰望着远处正太线的方向说:“说啥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晋西北不是靠后方运过来的美式装备守住的,是靠山沟里这些人一颗子弹一颗子弹打下来的。”

傍晚时分,沈泉从火车站方向回来,一进团部就撂下帽子在手上拍着灰说路上巡逻时听回来的侦察兵提起今天有晋绥军的人路过,问到底怎么回事。赵刚简单把情况说了一下,提到那把军刀时沈泉哼了一声说山本的军刀就该放在咱们团部当个见证,让以后来的人也看看鬼子特种兵大佐的下场。张大彪在旁边擦着缴获的重机枪接口接茬说今天要是那个组长敢在老李面前摆什么官架子,他就把缴获清单拍在桌上让对方念一遍,看念完之后手抖不抖。几个人笑了一阵,又各自回营忙晚上的例行防务去了。

宫本的阳泉防务在三月末基本完成了第一轮堡垒化改造——外围碉堡从原来的十二座增加到十八座,每座碉堡之间用地道和交通壕连接,碉堡的火力覆盖范围互相重叠不留死角。物资管理也上了正轨——各据点弹药储备精确到按周配给,每批弹药的消耗都需要当值军官签字确认,运输频次从原先的“有了就补”变成定时分批次运输以降低被一锅端拦截的风险。独立团的铁路破袭虽然给正太线造成了巨大损失,但宫本用骡马队和汽车队绕行运输的方式勉强把阳泉的补给维持在了最低标准线以上。同时他开始利用抢修好的部分电报线路在阳泉外围各据点之间建立更严密的预警网络——每个据点每半个时辰向指挥部电台报一次平安,一旦某处失联指挥部便立即判断该方向可能遇袭,缩短了被奇袭后的反应时间。

李云龙得到这些情报后没有急于动手。他把几个营长叫到团部展开地图,将宫本最近的调整一一标注清楚,然后问了大家一个问题:“宫本的乌龟壳现在已经焊得差不多了,咱们该怎么打?”几个营长一时没有答上来——碉堡多了,巡逻严了,物资藏深了,以往那种趁夜色摸哨然后丢手榴弹的打法在这些新修的水泥碉堡面前确实不太管用了。李云龙看着大家,拿起铅笔在阳泉以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圈,说:“他防守再密,总有老鼠洞。阳泉城外南边那条排污暗渠——老地图上有,新修路时被水泥板盖住了,但入口还在。只要找到入口,从暗渠摸进去能绕开南门外全部碉堡。这条暗渠日本人不知道——因为修暗渠是民国初年的事,当时的施工图纸在战乱中丢了。宫本只盯着地面上的碉堡,不会想到有十几丈的暗渠已经在地下穿过了他全部的防线。”

和尚眼睛一亮,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弯腰盯着那个圈看了半天,然后抬头问:“团长,这个暗渠的入口你确定还在?如果入口被塌方埋了或者出口被水泥封死了,人进去就是闷死的耗子。”

“在。”李云龙从文件夹里翻出一张发黄的图纸铺在桌上。那是一张民国初年平安城的市政排水工程图,图纸边缘已经破损了,但线条仍然清晰——一条虚线标注的排污暗渠从城南延伸到护城河外,穿过了后来城墙外侧的那条骡马道和两个土岗。孙德胜上次在平安城查城防漏洞时发现的排水暗沟只是这条暗渠往东的一条支渠,主渠的入口在城西南一处废弃砖窑后面的碎石坡的河沟。林浩用了几天时间把所有缴获的鬼子城防图纸全部对照了一遍,确认了一条非常关键的信息——宫本的碉堡群覆盖了阳泉所有的主干道和铁路线,但在排污暗渠出口那片芦苇荡没有设置固定哨位,只在西侧最近一处碉堡上安排了一挺轻机枪,机枪的射界主要覆盖的是河沟东西两侧的开阔地带,对芦苇荡本身存在射击死角。

“这倒是个机会。”李云龙把铅笔搁在地图上,“小鬼子可能做梦都想不到,民国初年修的下水道会变成从地底下捅进他心窝的一把刀子。和尚,你先带人实地去探一探,不要带太多人,找到入口和出口,摸清地下情况,回来再定详细作战方案。”

和尚点了点头,已经在心里开始安排探路的人选和装备清单。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独立团的兵分几路各自准备着——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整理弹药,有的蹲在炊事班灶台边就着炉火的余温写家信。春天的风从正太线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化冻后特有的潮润气息,远处隐约传来老郭在矿道里试射仿制山炮的闷响——那门用火车轴钢和弹簧拼凑出来的火炮正在慢慢调试,下一次攻城拔寨时它将不再是图纸上的线条,而是一门能真正把炮弹打进城楼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