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棋盘石(2 / 2)

但和尚不会让他这么容易跑掉。和尚趴在东面山脊上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他的位置是整个伏击阵地的制高点,可以俯瞰棋盘石全貌。他清楚地看到一个人影从悬崖边缘荡了下去,速度极快,动作熟练得不像普通人。和尚立刻判断出那就是山本——能在这种情况下做出如此迅速反应的,除了山本本人不可能有第二个人。他端起自己的三八式步枪,枪托抵在肩窝里,照门套住了那个在绳索上快速下降的身影。绳索在夜风中摆动,人影也跟着晃,和尚没有急着开枪。他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照门追着人影的移动轨迹缓缓调整,心中默算着提前量。山本的下降速度很快,但绳索的摆幅是有规律的——往左荡到极限时会有极短暂的停顿,往右荡到极限时也一样。和尚等的就是这个停顿。当山本的身体随着绳索荡到左侧极限位置时,和尚扣动了扳机。

子弹在山谷的夜空中划过一道看不见的弧线,打在崖壁上溅起了一小朵石屑。没有打中。和尚啐了一口,拉动枪栓退出弹壳,重新瞄准。这次他把提前量压得更小,照门紧紧追着山本的身影不放。当山本再次荡到左侧极限位置时,和尚第二次扣动扳机。

这一枪打中了。但没打中山本的致命部位——子弹穿过他的左前臂,把尺骨打了个粉碎性的骨折。山本只觉得左臂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棍狠狠敲了一下,一阵剧烈的灼痛从手臂传遍全身。他闷哼了一声,左手松开了绳索,身体在绳索上猛地往下一坠,全靠右手的握力死死抓住绳索才没摔下去。下滑的速度骤然加快——只剩一只手抓绳索摩擦力不够,身体重量拖着他加速往下坠。绳索在他右掌的皮肤上拉出了一道深深的勒痕,血从掌心渗出来顺着绳索往下流。他在离崖底还有二十步左右的高度时右手终于撑不住了——手掌的皮肤被绳索磨破了,摩擦力加上身体的重量让他再也握不住绳索,五指一松整个人从半空中摔了下去。

二十步的高度摔下去,如果软的腐殖土,落叶层厚达好几尺,上面还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松针。山本砸在落叶堆里的瞬间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沉重的撞击力让他的脊椎和肋骨同时承受了巨大的冲击,他听到了自己体内传来的闷响,不知道是哪根骨头断了。他的后背着地砸穿了落叶层撞在森的骨茬刺穿了皮肤露在外面,血肉模糊中能看到碎裂的骨头碎片。右手的掌心皮肤被绳索全部磨掉了,露出子里。他的消音手枪在摔落时飞了出去掉在不知什么地方,腰间的手榴弹袋也摔裂了,几颗手榴弹散落在落叶里。他试着动了一下身体,肋骨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让他几乎晕过去,左臂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右臂还能动但每动一下掌心的伤口就钻心地疼。

在山本的正上方,崖顶的战斗还在继续。田中的第二组在东侧山坡上被暗堡里的冲锋枪手死死压住,根本无法往崖顶方向靠拢。田中已经拖着一个伤员撤到了山坡下方一处干涸的溪沟里,用手枪朝暗堡方向打着压制火力。他用无线电对讲机呼叫山本,但对讲机里只有沙沙的杂音——山本在摔落时把对讲机摔坏了。田中急得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他用沙哑的嗓子朝崖顶方向吼了几声,但枪声和爆炸声把他的声音完全盖住了。

外围火力支援组的鬼子在山脊上用轻机枪和掷弹筒往棋盘石方向射击,试图压制伏击部队的火力为突击队争取撤退时间。掷弹筒打的榴弹在棋盘石崖顶和周围山脊上炸开,橘红色的爆炸光在夜色中此起彼伏。有一发榴弹落点极准,打在了和尚的机枪阵地前方十步远的位置,炸飞的碎石打在和尚脸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和尚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往榴弹飞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朝身后的掷弹筒手喊了一声。独立团的掷弹筒手立刻调整射击诸元——他把掷弹筒的角度调高了两度,装填了一枚缴获的八九式榴弹,嗵的一声打了出去。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鬼子火力支援组所在山脊的反斜面上炸开,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一个正在装填弹药的鬼子掷弹筒手,掷弹筒从他手里飞出去顺着山坡滚了下去。鬼子火力支援组的射击节奏被打乱了,机枪的压制火力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档。

就在这个空档里,田中的第二组终于找到了一个喘息的机会。他用无线电通知火力支援组继续加大火力压制,自己则背着那个大腿中弹的伤员沿着溪沟往下游撤。溪沟里积着浅浅的春水,脚踩在水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冰冷的水灌进了皮靴。田中背着伤员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溪沟里走了将近一里地,直到身后的枪声渐渐稀疏才敢停下来喘口气。他把伤员放在溪沟边一块干燥的石头上,用急救包给伤员的大腿止血,然后靠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军装上全是泥水和血水,分不清哪是自己的哪是伤员的。

和尚在伏击圈外围布置了拦截小组,目的就是防止鬼子的残兵从崖底方向逃窜。拦截小组只有三个人,由孙德胜带着蹲在棋盘石北面山脚下一条狭窄的山涧旁边。山涧两侧的石壁很陡,涧底是一条浅浅的山溪,溪水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孙德胜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后面,忽然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气声,脚步声一深一浅,像是受伤的人在用最后的力气挣扎着往前走。他朝两个队员打了个手语,三个人同时从石头后面闪出来,枪口对准了脚步声的方向。

山本沿着崖底的山涧跌跌撞撞地跑着。他的左手已经彻底废了,断臂垂在身侧随着奔跑的步伐来回晃荡,每晃一下骨折处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用右手捂着自己的嘴强制自己不要发出声音,血从手掌的伤口里渗出来沿着手腕流进袖子里。他的军靴在摔落时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溪边的碎石上,脚底被尖石子割破了,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足印。他现在的状态已经不可能战斗了——他的消音手枪丢了,手榴弹也丢光了,唯一还能用的武器是绑在小腿上的一把短刀,但刀鞘在摔落时被撞变形了,刀拔不出来。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活着回到平安城,活着回去把这次失败的经验变成下一次胜利的筹码。

孙德胜的手电筒光柱照在山本身上时,山本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眼睛。手电筒的光很亮,在漆黑的夜色中像一根白色的棍子打在他脸上。手电光下他看到了对面的三支枪口正对准自己的胸口。其中一个八路军战士端的是冲锋枪,另外两个端着三八式步枪,三个人呈半圆形把他围在中间。

“别动!举起手来!”孙德胜用生硬的日语喊了一句。这句日语是独立团特战队培训时教的几句战场用语之一,发音不准但意思能懂。

山本没有举手——他的左臂断成那样也举不起来了。他只是缓缓挺直了身体,用右手捂着左臂的伤口,站在山涧中间看着对面的三个八路军战士。手电筒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脸上的伪装油彩被汗水和血水冲得一道一道的,露出了种难以形容的疲惫和一丝淡淡的不甘。

孙德胜正打算上前缴械,山本忽然用右手从军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那是一枚微型手雷,体积只有常规手榴弹的一半大小,是山本特工队专用的自毁装备。每个特工队员在出发前都领到了一枚,用途是在被俘前摧毁随身携带的机密文件和地图。但山本的手雷不是用来炸文件的——他身上的文件地图已经在刚才的山涧里奔跑时撕碎了扔进溪水里冲走了。

他拉掉了保险销,把手雷贴在自己的胸口上,看着孙德胜说了一句话。他的日语带着浓重的关东口音,孙德胜没完全听懂,但最后几个字听清楚了:“……李云龙,告诉他,山本一木还会回来。”

微型手雷在山本的胸口炸开。爆炸的火光在狭窄的山涧中一闪而灭,沉闷的爆炸声被两侧的石壁来回反弹,最终消散在夜色中。弹片从他的胸口穿进去,在身体内部炸开,爆炸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半步,然后软倒在山涧的碎石堆里,右臂还保持着捂住胸口的姿势,手指间冒出几缕青烟,脸上最后一刻的表情凝固成了一种难以捉摸的平静。

孙德胜在爆炸的瞬间扑倒在地躲过了飞散的弹片。他爬起来时耳朵里嗡嗡作响,满嘴都是爆炸扬起的灰尘。他走到山本的尸体前面蹲下来看了看——这个让独立团头疼了这么久的老对手,这个在平安城被李云龙耍了一次又一次但始终不服输的鬼子特种作战专家,用最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性命。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开了,映着山涧上方漏下来的一小片夜空,那上面有一颗星,很亮。孙德胜把他的眼皮抹下来让他合了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身后的队员说:“搜一下,有用的东西带走。尸体留给鬼子收——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特战队员在山本身上搜出了一个防水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地图——其中一张是晋西北地区的详细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注释,标注精度比独立团现有的地图高出不止一个档次,很多独立团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小路和水源点在这张图上都清清楚楚;一张是旅部可能位置的研判图,画了三圈同心圆,最内圈的圆心正好是马家峪方向,说明山本在行动前确实已经缩小了对旅部的定位范围,只是还没来得及找到确切的坐标;还有一本巴掌大的战术笔记,全是日文手写,字迹工整得惊人,每一页都有日期和作战要点的记录,其中关于独立团的分析占了整整五页,从部队编制到指挥习惯到惯用战术都有详细的记录和分析,最后一页只写了半句话:“李云龙の戦术の核心は——”后面没有写完,大概是出发前来不及写了。文件袋里还有一张照片——是山本和一个年轻女子的合影,女子穿着和服站在樱花树下,手里抱着一个婴儿,照片背面写着“昭和十四年春,东京”的字样。照片被汗水浸过,边缘有些发黄,但画面仍然清晰。

和尚带着这份文件袋回到鹰嘴崖时天已经快亮了。他把文件袋放在李云龙面前,把山本死在山涧里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李云龙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点着了旱烟袋,烟雾在晨曦中缓缓升腾。他翻开那本战术笔记看了几页,又看了看那张标满符号的地图,然后把笔记合上放在桌上。山本在笔记里对独立团的分析相当深入,有些地方甚至点出了独立团在战术衔接和后勤保障上的薄弱环节,这些问题李云龙自己心里也清楚,只是一直没来得及解决。山本的最后一页只写了半句话——“李云龙战术的核心是——”,后面没有写完。李云龙看着那半句话愣了一会儿,然后把那页撕下来卷了个纸捻子塞进旱烟袋里点着了,吸了一口,旱烟的烟雾比之前更浓了一些。

“这家伙是个好对手。”李云龙把旱烟袋从嘴里抽出来,看着缓缓散去的烟雾,“可惜了。”

赵刚接过那本战术笔记翻了翻,他的日语水平勉强能看懂大概内容。看完之后他把笔记放下,推了推眼镜问李云龙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东西。李云龙把那张高精度地图抽出来铺在桌上,用手指沿着山本标注的路线和符号慢慢划过——山本在图上标注的许多信息对于反扫荡作战有重要价值,尤其是鬼子各据点之间的联络路线和物资转运节点,标注得比独立团自己侦察的还要详细。

“地图和有用的情报留下,笔记里跟咱们战术相关的摘出来让人翻译。那张照片——”李云龙顿了一下,“等打完仗,托人送回东京去。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总得让人家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赵刚看了李云龙一眼,没有说话,把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文件袋的夹层里收好了。

棋盘石伏击的战果在当天中午统计完毕。山本特工队阵亡二十三人,其中包括山本一木本人,被俘七人,剩下的残部十余人在田中的带领下趁夜色逃散了,但失去了指挥核心和半数以上的兵力,这支曾经让华北八路军闻之色变的特种部队已经名存实亡。独立团缴获了百式冲锋枪十二支、九七式狙击步枪两支、便携式短波电台两部、塑性炸药四十斤、攀爬装备五套、特种作战器材若干。山本特工队的装备精良程度让独立团的战士们大开眼界——有些人当兵好几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带消音器的手枪,有人拿着百式冲锋枪翻来覆去地看,对这种能连发的轻便枪支爱不释手,一个战士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摸着消音器的表面,跟旁边的战友说这玩意儿摸起来跟铜壶的壶嘴差不多滑溜。这些冲锋枪和狙击步枪被李云龙全部拨给了特战队,和尚的高兴写在脸上——他早就想给特战队全面换装冲锋枪了,一直缴获不够,这次一次性补足了两个班的装备。那两部电台充公作为团部备用电台,有了这两部电台,团部和各营之间的通讯就更加灵活了。塑性炸药归老郭——老郭拿到塑性炸药时眼睛都直了,他用手指戳了戳炸药的表面感受了一下延展性,嘴里念叨着“这玩意儿跟和好的面团差不多,能捏成任何形状”,说有了这些样本做参考,他可以尝试配制出类似性能的塑性炸药,虽然精度达不到德国原产的水平但至少比现在的固体炸药包好用得多。

李云龙在当天傍晚用电台向旅部汇报了棋盘石伏击的战果。旅长的回电来得很快,电文简洁有力:“山本特工队覆灭,此役大快人心。筱冢春季扫荡攻势已开始松动,各团务必利用敌军指挥混乱期加大袭扰力度,迫其退兵。另,李云龙你小子缴获这么多好装备,记得分一份给新一团和新二团——别他娘的又全塞进自己的腰包。旅长。”

李云龙看完回电,把电报往桌上一拍,朝赵刚笑道:“旅长又来打劫了。冲锋枪和狙击步枪不能给——给了孔二愣子他也不会用,他那帮兵连三八式步枪都没擦利索,给他冲锋枪纯粹是浪费子弹。那两部电台倒是可以分一部给丁伟——新一团的通讯一直靠传令兵跑,遇上紧急情况半天传不到消息,有一部电台方便得多。”

赵刚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分配方案,心里对李云龙的安排并不意外。李云龙的抠门是出了名的,但他抠得有分寸——真正对兄弟部队有帮助的东西,他会给;只是表面上总要骂骂咧咧几句,好像不骂几句就浑身不自在。丁伟的新一团防区在杨村方向,正是右路扫荡部队的主要打击区域,有一部电台在手,对协调三团联动的反扫荡部署确实至关重要。

随着山本特工队的覆灭,鬼子的扫荡指挥部陷入了一定程度的指挥混乱。山本特工队原本承担着为扫荡部队清除八路军指挥机关和侦察定位的双重使命,它的损失意味着扫荡部队失去了一双最敏锐的眼睛。没有了山本的精确侦察,鬼子三路大军只能依靠常规侦察兵获取情报,情报的时效性和准确性大幅下降。而与此同时,沈泉的二营在正太线沿线的伏击越来越频繁——继狼牙沟之后,沈泉又在白马沟、青石砭两个地段分别伏击了鬼子的两支运输队,共消灭护送兵力四十余人,缴获粮食弹药十余驮。丁伟的新一团在杨村西南也打了两次漂亮的阻击,把鬼子右路扫荡部队牵制在山里进不了核心根据地。孔捷的新二团虽然在鹰愁岭损失了一挺重机枪和十几名战士,但阵地始终没有丢,鬼子中路部队被死死挡在鹰愁岭南坡无法翻越山梁进入大孤镇腹地。三路扫荡部队的弹药和粮食补给在三天的反扫荡消耗中已经下降了将近一半,士兵体力消耗严重,不少辎重骡马累倒在山路上,进攻势头明显减弱。

筱冢在石家庄师团部接到山本阵亡和扫荡部队攻势受挫的报告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站在作战室的窗户前面,背对着身后的参谋们,望着窗外暮色中灰蒙蒙的石家庄城。窗外的电线上停着一排麻雀,麻雀在暮色中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电线上长出来的几个灰色的毛球。他认识山本快十年了,从关东军时期就认识——山本是他在特种作战领域最信任的部下,也是少数敢于在作战会议上当面反驳他的军官之一。去年平安城战役失败后山本曾经向他请罪,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话:“李云龙这样的对手,输了不丢人,怕了才丢人。”山本听完那句话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立正敬了一个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用力的军礼。

现在山本死了。不是死在正面战场上,而是死在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李云龙在山里布下了一个假指挥部,等山本送上门来,然后用埋伏在周围山脊上的交叉火力把山本特工队打残了。这种战术——用指挥部做诱饵——换了谁都会觉得太冒险,但李云龙偏偏就这么干了,而且干得干净利落。

筱冢转过身来,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花白的短发。他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但站在他身边的参谋们都知道,司令官的沉默比暴怒更可怕。

“命令前线部队,逐步收缩兵力,退回平安城固守。”筱冢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把每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春季扫荡第一阶段,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