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走到窑洞门口,听见田雨在里面说话。她在给一个轻伤员念家信。那个伤员是山西本地人,家里来信说鬼子扫荡,把他家的房子烧了,他娘和他妹妹跑到了山里,不知道死活。田雨念完信,那个伤员没说话,窑洞里静悄悄的。李云龙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开了。
他走到自己的铺位旁边,坐下来。铺位是干草铺的,上面垫了一件破大衣。他把驳壳枪放在头边,躺下来。洞壁渗水,滴滴答答往下掉。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过明天的路线。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第二天凌晨三点,队伍准时出发。天还是黑的,星星挂在天上,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各营在沟里集合,排成纵队,沿着水泉沟南边的山脊往南走。山脊上石头多,路窄,只能一个人一个人过。战士们弯着腰,手里抓着枪,脚底下踩稳了再迈步。有的地方石头松了,踩上去往下滑,旁边的战士赶紧伸手拽住。没人说话,只有脚踩在石头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石块滚落声。
李云龙走在队伍中间,一手扶着山壁,一手拎着驳壳枪。虎子跟在后面,背着李云龙的大衣。山脊越走越窄,有一段只有两尺宽,两边都是悬崖。李云龙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队伍拉成了一条长线,黑乎乎的,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前面的队伍停下来了。和尚从前头跑回来,低声说:“团长,前面到岔口村了。村口有鬼子的哨卡,两个哨兵,一个伪军一个鬼子。村里有火光,大概驻着一个小队。”
李云龙蹲下来,从山脊上往下看。岔口村在沟底,房子不多,但村口的路边搭了一个棚子,棚子里有火光。两个哨兵在棚子外面晃,一个背着三八大盖,一个背着汉阳造。棚子后面是一条土路,往南通向石楼方向。土路上停着一辆鬼子的卡车,车厢上盖着帆布。
李云龙说:“卡车。鬼子的运输车。车上装的是什么?”
和尚说:“看不清。但卡车停在那儿,说明鬼子在这设了检查站,过往的车辆都要检查。”
李云龙想了一会儿,说:“和尚,你带特战队摸下去,把两个哨兵解决了。赵铁柱,你带人在村东的山梁上埋雷。一营跟我下去,把卡车围住。二营在村西头堵着,防止鬼子从村里出来增援。三营留在山脊上,掩护伤员从沟底过去。”
各营领命。和尚带着特战队从山脊上溜下去,像影子一样摸到棚子旁边。两个哨兵还在晃,伪军打了个哈欠,鬼子掏出烟点上。和尚从背后摸上去,一刀抹了伪军的脖子,段鹏同时扑向鬼子,大刀片子从后心捅进去,鬼子连声都没出就倒了。两个人把尸体拖到棚子后面,和尚朝山脊上晃了一下手电。
李云龙带着一营从山脊上下来,冲上土路,把卡车围住。车厢上的帆布掀开,里面装的是粮食和弹药箱。李云龙掀开一个弹药箱,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三八大盖子弹。他合上箱子,低声说:“搬。快。”
战士们开始往山上搬弹药箱和粮食袋。一营的战士扛着箱子往山脊上爬,二营在村西头盯着村里的动静。村里有几间房子亮着灯,但没人出来。大概鬼子以为是过路的卡车,没在意。
搬了大约一刻钟,村西头突然响了一枪。沈泉从村西跑过来:“团长,鬼子出来了。大概一个班,从村西头往这边来。”
李云龙说:“二营顶住。一营加快搬。”
沈泉跑回去。村西头响起了枪声,二营的战士们趴在土路两边,朝从村里出来的鬼子射击。鬼子大概没想到会碰上八路军主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退回了村里。但枪声一响,村里的鬼子全都惊动了,机枪从村口的炮楼里伸出来,朝二营扫射。
李云龙喊了一声:“撤!往山脊上撤!”
一营的战士们扛着最后一箱弹药往山脊上跑。李云龙走在最后面,驳壳枪朝炮楼上的机枪手打了一枪,没打中,但压住了鬼子的火力。二营从村西头撤下来,跟着一营往山脊上跑。三营在山脊上用机枪朝村里扫,掩护撤退。
队伍撤上山脊之后,李云龙让各营清点人数。一营伤一人,二营伤两人,没人阵亡。缴获了三八大盖子弹两千多发,手榴弹五十多颗,粮食五百多斤。卡车上的帆布也带走了,能当帐篷用。
李云龙蹲在山脊上,看着沟底的岔口村。村里的鬼子还在朝山脊上打枪,但不敢追出来。卡车还停在土路上,帆布被掀了,箱子被搬空了。李云龙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对和尚说:“雷埋了没有?”
和尚说:“埋了。村东的山梁上,三颗雷。鬼子要是追,够他喝一壶的。”
李云龙说:“好。走。往南。”
队伍沿着山脊继续往南走。天快亮了,东边的天泛白了。山脊上的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李云龙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山势。前面还有两座山,翻过去就到石楼县边界了。他摸了摸兜里的子弹壳,掏出来看了一眼。子弹壳还在。他攥了攥,揣回去。
走了大约两个钟头,前面的人又停下来了。张大彪从前头跑回来:“团长,前面山梁上有人。穿的是灰军装,看样子是咱们的人。”
李云龙说:“哪个部分的?”
张大彪说:“看不清楚。但他们在山梁上架了机枪,像是哨卡。”
李云龙说:“走,上去看看。”
他带着虎子和和尚往前面走。走到山梁上,看见几个穿灰军装的战士趴在石头后面,机枪架在石头上,枪口朝南。其中一个战士看见李云龙,站起来,敬了个礼:“首长好。我们是新二团的,在这放哨。”
李云龙说:“新二团?孔捷的部队?”
那个战士说:“是。孔团长在后面的村子里。旅部也在。”
李云龙回头对赵刚说:“到了。孔二愣子在这。”
他带着队伍往山梁后面走。山梁后面是一条缓坡,坡下有个村子,比石槽村大,有几十户人家。村口挂着红旗,几个战士在站岗。李云龙走到村口,看见孔捷从一间房子里出来,老远就喊:“李云龙!你他娘的还活着!”
李云龙说:“孔二愣子,你他娘的没死,我怎么敢死。”
孔捷跑过来,捶了李云龙一拳。李云龙还了一拳。两个人笑起来。孔捷说:“旅长在村里等你呢。听说你打柳树堡打得好,旅长高兴得喝了半斤酒。”
李云龙说:“高兴?他电报里骂我,说要关我禁闭。”
孔捷说:“那是之前。你打柳树堡的电报到了之后,旅长说,李云龙这小子,打仗还是有一套的。就是太抠,缴获的子弹不交。”
李云龙说:“我交了。路上碰见鬼子,打了一仗,消耗了一半。剩下的都带来了。”
孔捷说:“你他娘的睁眼说瞎话。走吧,旅长在等你。”
李云龙跟着孔捷往村里走。走到一间院子门口,孔捷停下来,朝里面喊了一声:“旅长,李云龙到了。”
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让他滚进来。”
李云龙整了整军装,把驳壳枪往腰里掖了掖,推门进去。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下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地图。旅长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地图上画圈。他抬起头,看了李云龙一眼。
李云龙敬了个礼:“报告旅长,独立团团长李云龙前来报到。”
旅长说:“李云龙,你他娘的还知道来报到。老子以为你带着独立团跑了。”
李云龙说:“旅长,独立团没跑。打铁匠沟,打柳树堡,一路打过来的。”
旅长说:“打铁匠沟?我听说铁匠沟丢了,兵工厂被鬼子占了。”
李云龙说:“兵工厂的机器大部分搬出来了。铁水炉搬不动,留在矿洞里。但老周的铁匠炉还在,手榴弹还能造。”
旅长说:“人呢?伤亡多少?”
李云龙说:“阵亡四十四人,伤七十七人。加上之前在清源镇的,减员将近一百人。现在能打仗的两千八百多人。”
旅长沉默了一会儿,说:“独立团打得好。铁匠沟丢了不怪你,鬼子三个联队合围,换谁都顶不住。你能把大部分人和机器带出来,已经不容易了。”
李云龙说:“旅长,子弹我带来了。两千多发三八大盖的,还有一千多发七九的。手榴弹五十多颗。”
旅长看了他一眼:“就这些?我听说你缴获了五千多发。”
李云龙说:“路上碰见鬼子的检查站,打了一仗,消耗了一半。剩下的都在这了。”
旅长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没说话。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在地图上画圈。画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李云龙,你少给老子打马虎眼。你那些子弹,我暂时不跟你要。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李云龙说:“旅长你说。”
旅长说:“鬼子的‘囚笼政策’已经开始了。筱冢义男在晋西北修据点、修公路、挖封锁沟,想把咱们根据地分割成小块。主力要跳到外线去打,但需要有人在内线牵制鬼子。你的独立团熟悉晋西北的地形,又刚打了胜仗,士气正旺。我想让你们留在内线,跟鬼子周旋。打据点、破公路、炸封锁沟。能牵制多少牵制多少。”
李云龙说:“行。独立团留下。”
旅长说:“别答应的那么痛快。留在内线,鬼子会重点对付你。筱冢义男已经把你列上了名单,说你是‘晋西北之狐’。你留下的风险很大。”
李云龙说:“旅长,独立团从成立那天起,就没怕过风险。鬼子想对付我,让他来。我李云龙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配当独立团的团长。”
旅长看了他一会儿,说:“好。那你就留下。但有一条,别硬拼。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藏,藏不住就钻山。保存实力,等主力回来。”
李云龙说:“明白。”
旅长说:“还有一条。你他娘的别再犯错误。上次你擅自打清源镇,老子撸了你的团长。这次你要是再犯浑,老子把你降到炊事班背锅。”
李云龙说:“旅长放心,我保证不犯错误。”
旅长哼了一声:“你保证?你他娘的保证过多少回了。行了,去吧。孔捷的新二团也留下,你们俩配合。丁伟的新一团跟着主力走。铁三角剩你们两个,别给我丢人。”
李云龙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旅长又叫住他:“李云龙。”
李云龙回头。
旅长说:“你缴获的那些子弹,留下一半给新二团。孔捷那边弹药也不多了。”
李云龙说:“旅长,这……”
旅长说:“这是命令。”
李云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了孔捷一眼,孔捷正冲他笑。李云龙哼了一声,转身出了院子。
走到院子外面,孔捷跟上来,说:“李云龙,你他娘的别心疼。等我打了胜仗,缴获了子弹还你。”
李云龙说:“你孔二愣子打仗,缴获的子弹还不够你自己用。算了,给你一半就一半。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孔捷说:“什么事?”
李云龙说:“鬼子的‘囚笼政策’,修据点、修公路、挖封锁沟。你那边要是发现了鬼子的物资运输队,给我通个气。咱们两家合起来打,缴获对半分。”
孔捷说:“行。一言为定。”
李云龙伸出手,孔捷也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李云龙转身往村外走,各营已经在村口集合了。他走到队伍前面,看了一眼这些兵。他们的脸上带着笑,到了根据地,见了主力,心里踏实了。李云龙喊了一声:“出发。”
队伍沿着山路往北走。独立团要回到晋西北的腹地去,跟鬼子周旋。李云龙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山。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了黑褐色的岩石和枯黄的草。但有些地方已经冒出了绿芽,春天真的快来了。他走了一会儿,把驳壳枪从腰里拔出来,退下弹匣看了一眼。弹匣是满的。他插回去,继续走。前面的路还长,鬼子的“囚笼”还没破,独立团还得打。但他不急。他有枪,有兵,有大刀片子,还有一颗从野狼峪捡来的子弹壳。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