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人。”李主事躬身退了出去。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方远图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是暮春时节,槐花开得正盛,满树雪白,风一吹就落下来一阵花雨。他想起方格小时候爬树摘槐花,摔下来蹭破了腿,还嘴硬说不疼的样子,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臭小子,总算没长歪。
宫城的御书房里,老赵刚批完厚厚一摞奏折,正捏着眉心靠在龙椅上歇神。案头的烛台换了新烛,明黄色的烛火跳了跳,映得他眼底带着几分疲惫。登基十八年,天天起早贪黑,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有熬得乏的时候。
“陛下,吏部送来了方大人的功绩汇总册,按您的旨意核验过的。”陆影轻手轻脚走进来,捧着黄绫封册躬身回话。
“哦?拿过来。”老赵立刻睁开眼,直起身子伸手接过,疲惫都散了大半。
封册入手沉甸甸的,他指尖挑开黄绫,展开册页,低头慢慢看了起来。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老赵看得很慢,一行一行扫过去,时不时指尖点一下纸面,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第一桩粮库案,他记得清楚。那时候他刚认识方格没多久,只觉得这小子脑子活、嘴贫,看着不着调,心里却有数。当时粮库的事捂了好几年,没人敢碰,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把差事丢给了方格,没成想这小子不到半个月就查了个底朝天,人赃并获,连后台的勋贵人家都没惯着,一锅端了。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小子不是真纨绔,是懒,是不想干活。
再往后京查,朝臣吵了好几个月,人人都知道吏治要整,可没人敢拿章程,怕得罪人。又是方格,熬夜写了十二条细则,把巡察的规矩定得明明白白,连怎么暗访、怎么避嫌都想到了。两季京查办下来,朝野震动,吏治清明了不止一分,连地方官都收敛了不少。
至于新科举,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历朝历代科举都是国本,没人敢动,偏方格敢提,还真就一步步筹谋,编教材、设考点、定规制,前前后后磨了两年,又用一年做完试点,硬生生把这件事办成了。三百多个各行各业的人才,放到任上就能做事,这是从根上给大宁换血。
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没一件是花架子政绩。
老赵看到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敲了敲桌面,对着陆影感慨道:“朕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天天泡在勾栏里听曲,跟朕抢最前排的雅座,满嘴的歪理,张口就是让朕请客。那时候朕只觉得这小子有意思,脑子灵光,看着就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谁能想到,才五年功夫,他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
陆影垂着手陪着笑:“陛下慧眼识珠,方能拔擢人才于微末。方大人天纵奇才,只是素来不爱出风头,若不是陛下屡屡委以重任,他的本事也施展不出来。”
“少给朕戴高帽。”老赵笑着骂了一句,把册页合上放在御案最显眼的位置,“他那性子,能躺着绝不坐着,能摸鱼绝不干活。要不是差事一桩接一桩砸到头上,他怕是这辈子都打算混吃等死,天天听曲喝酒逛青楼,逍遥得很。也就是运气不好,偏偏撞上了这么多事。”
话是调侃,语气里的欣赏却藏不住。他拿起朱笔,在册首批了“议叙”两个字,朱红的字迹力透纸背。
“传旨。”老赵抬眼吩咐,声音沉了几分,“明日早朝,议方格晋升事宜。”
“奴才遵旨。”陆影躬身应下,捧着册子退了出去。
老赵站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已经漫了上来,宫墙之外的京城渐渐亮起万家灯火。他望着顺天府的方向,想起上次微服出宫,方格蹲在街边啃糖葫芦,吐槽“当官太累,不如回家卖红薯”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