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见状，笑得更欢了。谁都知道，方大人家教严，长子方恪素来稳重，唯独在父亲面前，半点不敢造次。

笑闹过后，方远图的目光重新落回方格身上。

他看着一身大红喜服的儿子，眼神柔和了些许，却依旧没说什么漂亮话。他对着方格举了举杯，又重复了一遍。

“你也一样。好好过日子。”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华丽的辞藻，就这么干巴巴的一句话。

可在场不少老臣都懂。

人这一辈子，越是看重的事，越难说出口。方远图当了一辈子官，见惯了官场的虚与委蛇，练出了滴水不漏的口才。可对着自己的儿子，对着人生最重要的时刻，所有的场面话都显得轻飘飘的，反倒最朴素的五个字，藏着全部的期许与惦念。

方格站在下方，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看着他依旧严肃的眉眼，心里却暖得发烫。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父亲了。

一辈子不苟言笑，从不擅把关心挂在嘴边。从小到大，他考中秀才、中了进士、升官晋爵，父亲从来没说过一句夸奖的话，最多就是一句继续努力，或是莫要骄纵。

可他心里清楚，父亲背地里为他做了多少事。

初入官场时，父亲默默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办粮库案时，父亲在朝中顶着压力替他周旋。推行新科举时，父亲拖着病体联络官员，替他铺路。就连今日大婚的宾客席位，父亲都亲自核对了三夜，生怕出半点差错，得罪了人，也委屈了新妇。

这些事，父亲从来不说，只默默做了。

一句好好过日子，听着简单，却是他能给的，最深沉的祝福。是为人父者，看着儿子成家立业、尘埃落定后，最朴实也最厚重的心愿。

方格端起酒杯，对着父亲躬身行礼，语气郑重。

“儿子记下了。”

“好。”方远图点点头，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也纷纷举杯，跟着饮了杯中酒。笑声再次响起，婚宴的气氛又热络了几分。

老赵端着酒杯，看着父子二人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他跟方远图同朝为官几十年，最清楚这人的性子。外冷内热，心思深重，一辈子都把家人护得严实。今日这五个字，可比那些洋洋洒洒的致辞重多了。有这样的父亲教出来的儿子，难怪方格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宴席继续，推杯换盏的声音再次响起。

方远图坐回座位，拿起筷子慢慢夹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柳韵坐在他身侧，看见他端酒杯的手指微微松了松，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严肃。

她心里清楚，老头子今天是真的放下了一桩心事。

养儿一世，所求不过是他平安顺遂，成家立业，好好过日子。

话不用说多，心意到了，就够了。

方格站在堂下，手里还握着空酒杯。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五位夫人，她们刚掀了半幅盖头，露出眉眼，正低声说着话。柳如烟神色淡然，却悄悄往他这边瞥了一眼。南宫婉温婉笑着，正给柳韵布菜。苏小暖低头跟旁边的丫鬟吩咐着什么，想来是在管宴席的开销。云罗偷偷拿着点心吃，腮帮子鼓鼓的。花解语安静坐着，时不时替身旁的人添茶。

热热闹闹的烟火气，裹着酒香与菜香，漫过肩头。

方格忽然觉得，父亲那句话说得真好。

好好过日子。

往后漫长岁月，一家人热热闹闹，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