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刚从畿辅三县核查刑名回京,绯色常服还没换,松了领口盘扣坐在廊下,就着大碗凉茶仰头灌,额角的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腰间系着巡察御史的牙牌,随着动作轻轻晃。
她这趟下去查了三桩积案、核了两任县官的考成,一路快马赶回来,风尘仆仆却不见疲态。
苏小暖扒着石桌沿,乌木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腮帮子微微鼓着,眼里全是账目的影子,正核这个月印坊和粮铺的进项。
南宫婉临窗坐着,素白指尖捻着一卷古医志,眉峰微蹙,正对着书上的骨骼图出神。
花解语斜靠在罗汉榻边,指尖捻着半幅绣绷,正琢磨新出的苏绣花样,时不时抬眼瞥下院里的光景,唇角带着浅淡的笑。
云罗蹲在花池边,正撒着碎米喂池里的锦鲤,裙摆垂在地上沾了点草屑也不在意。
听见院门口的脚步声,众人抬眼望去,见是三皇子赵琪、五皇子赵琳,还有工部的年轻主事周墨。
三人是约好过来补工卷的实务细节,方格嫌偏厅闷,索性招呼他们在葡萄架下坐了。
小厮添了三副茶盏,又摆上碟盐渍青梅,几人聊着聊着,话题就从工卷的器械规制,扯到了日常物件背后的道理上。
最先开口的是赵琪,他捏起颗青梅咬了口,酸得皱了皱眉,想起前几日京营修寨墙的事,便随口提了句。
“格子,有件事我琢磨好久了。营里撬地基的大石头,长撬棍总比短的省劲,人人都知道这么用,可问谁都说不上来为什么。难道就是木头长了力气大?”
他素来直来直去,私下里也不讲朝堂虚礼,开口还是熟不拘礼的调子。
方格也没起身,随手抄起墙根搁着的半根短撬棍,又搬了块拳头大的青石当支点,垫在撬棍底下。一头压着块半大的台石,另一头只用两根手指往下按,台石竟稳稳被撬了起来。
“不是木头长力气,是杠杆的道理。找个支点垫在棍子底下,支点离重物越近,压着另一头就越省力。只是费点距离罢了,撬起一寸,手得压下去三寸。”
廊下的柳如烟听见这话,放下茶碗接了腔,声音爽利清亮。
“我说呢,上次查地方上的库银亏空案,撬库房的封门,短撬棍三个人都撼动不了,换了丈长的撬棍,两个差役一下就别开了。我当时只当是差役藏着力气,合着是这里头有道理。还有核查刑具的时候,重枷的抬杆都做得长,原来也是借了这个巧劲。”
苏小暖算盘珠子一顿,眼睛亮了亮,抬头插了句。
“那粮行的秤、当铺的戥子,也是这个道理吧?秤砣那么小一点,能压得起几十斤上百斤的粮食。以前我只知道准星要校准,原来还有这层门道在。回头我跟粮铺的掌柜说一声,按着这个理校秤,以后盘货差不了半星半点。”
南宫婉也放下书卷,望过来轻声道:“《墨经》里曾提过‘衡木,加重焉而不挠,极胜重也’,前人早记下了这个现象,却没说透根源。今日一听,倒把古籍里的话都串起来了。”
花解语握着绣绷轻笑,声音软而通透:“说起来,我们楼里煮茶的铫子,提梁总安在偏前的位置,提着才不沉。原来也不是匠人随手做的,是暗合了这个道理。真是行行都藏着学问,只是寻常人不往细里想罢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赵琪听得连连点头,又追问投石机是不是也是同理。方格颔首,说配重越重、力臂越长,射程就越远,京营的投石机把配重力臂往后挪两尺,射程还能再远十来步。
赵琪当场就记在了心里,只说回营就找人改了试试。
周墨更是掏出本子不停记,说工部造辘轳、搭撬架,以前全凭经验试尺寸,如今有了准数,一次就能做准,能省不少料子功夫。
赵琳握着笔列算式,问是不是重量乘力臂长度两边相等就平衡,得到方格肯定的答复后,越算眼里的光越亮。
聊完杠杆,话题又转到了水上。赵琳说起前日去漕运码头,见粮船吃水深浅不一,便问这里面是不是也有说法。
方格没直接答,让小厮打了满满一大盆水来,又随手找了几样零碎物件:一小块桐木、一颗鹅卵石、一只空瓷碗、一枚小铜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