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南边的试验田里,泥土刚翻过上好的墒情,踩上去松软适中。
沈主事裤腿卷到膝盖,脸上沾着点泥点,正盯着几个农夫扶着新打出来的犁具往前赶。身后围着司农寺的一众年轻属官,还有工部过来配合调校的两名匠人,个个伸着脖子,目光全落在那副犁上。
这副新犁是他们照着《物理》卷里的受力与杠杆原理,前后改了三版才打出来的。犁铧磨得雪亮,犁壁的弧度特意算过,连犁辕的长短都反复测算过。本意是借着力学角度拆解入土阻力,省出人力,可真到了地里试,要么入土深浅不稳,要么扶犁的人依旧费劲儿,总差着几分预想的效果。
“再试一次,慢点走,稳住犁把。”
沈主事喊了一声,扶犁的农夫应了一声,攥着犁把往前迈步。牛在前面拉着,犁铧扎进土里,翻起一行整齐的泥浪,可走了没几步,农夫额上便见了汗,脚步也沉了几分。
停下之后,农夫抹了把汗,摇头道:“沈大人,这犁比寻常的犁是轻快些,可也省不了多少力气。遇上硬地,还是得费大劲儿压着犁把。”
沈主事皱着眉蹲下身,指尖摸着犁铧的切面,嘴里念念有词。
入土角度不对,还是犁壁的弧度偏了。他对着草稿算过好几回,按理说受力拆解之后,至少能省三四成力气,怎么实地下地就差了这么多。
旁边的工部匠人也凑过来,俩人对着犁具比划半天,各说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围着的属官们你一言我一语,有人说该加重犁头,有人说该缩短犁辕,吵了半天也没个准主意。
“大人,要不,去请方参议过来看看?”旁边的小吏小声提议,“就说我们遇上了坎儿,请他过来指点两句。”
沈主事犹豫了一下。他知道方参议素来闲散,书稿定稿之后便很少管事,等闲请不动。可眼下这犁具卡着关口,再耗下去误了春耕试点的时辰,干系更大。
他咬了咬牙:“行,你去方府一趟,客气点请,就说我们实在摸不准门路了,请大人移步过来瞧瞧。”
小吏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城里跑。
此时方格正在府里的院中小憩,竹椅晃悠悠的,手边摆着冰盏与新摘的果子,正晒着春日暖阳打盹。下人进来禀报,说司农寺的人来请,说是新农具试了不顺,想请他去看看。
方格眼皮都没抬,慢悠悠道:“这点小事他们自己琢磨便是,我去了反倒打断他们思路。”
“来人说试了三版都不对,卡在受力的地方绕不出来,再耽搁下去怕误了春耕的试点。”
方格闻言,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春耕是民生大事,耽误了确实麻烦。他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行吧,备车。去瞧瞧。顺便叫上学堂里那几个学农科、工科的小子,一起过去看看。”
一路慢悠悠到了试验田,远远便看见田埂上站了一圈人。
见方格过来,沈主事连忙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愧色。
“劳烦大人跑一趟,实在是我们愚笨,对着书算来算去,落地总是不对。”
方格摆了摆手,没先去看犁,反倒扫了眼围着的众人。除了司农寺和工部的人,身后还跟着几个学堂里的年轻学子,个个眼里带着好奇。
“都别围着我。”他往田埂边一站,语气闲散,“先说说,你们当初设计这犁,是想省哪几处力气?如今试下来,最费劲儿的又是哪几处?”
沈主事连忙上前,指着犁具一一说来。
“回大人,我们按着书上的斜面与杠杆原理,一是想让犁铧破土更顺,二是想借犁辕的杠杆省压犁的力气。可如今试下来,入土总往下扎,人得往上提着劲儿走;走起来泥总贴在犁壁上,像拖着东西;牛拉着也不顺,总觉得力道偏。”
方格点点头,没直接说对错,反倒看向身边几个年轻学子。
“你们几个说说,照着书上的受力拆解,这三处问题,分别对应哪几个地方没做对?”
几个学子闻言,立刻凑上前去,围着犁具仔细看。有人蹲下来摸犁铧的角度,有人伸手比量犁壁的弧度,有人站在侧面瞅犁辕的连接点。
一个学农科的学子先开口:“学生觉得,犁铧角度太陡了。斜面越陡,往下扎的力就越大,入土深了,人自然得往上提。要是把角度放平些,先破土再慢慢深入,应该就能稳了。”
另一个学工科的跟着接话:“犁壁的弧度太急了。泥翻上来没有顺势滑出去,都堆在壁上,等于多带了重量。把弧度放缓,让土往侧边走,阻力就能小一截。”
还有人指着犁辕连接处:“这个受力点太靠后了,牛拉的时候,前头轻后头重,力道都压在扶犁的人手上。往前挪几寸,牛拉着顺,人也不用费劲儿压。”
你一言我一语,几人对着犁具指指点点,把三处问题挨个说了个遍。
沈主事和工部匠人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他们之前只顾着对着公式死算,反倒没把纸面受力和实地的泥土、力道对应起来,被几个学子这么一说,瞬间就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