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膳厅里已经飘着粥香与点心的热气。

方格刚拿起筷子，管事便捧着一封烫了漆的文书进来，说是礼部刚差人送来的，是各州府开设格物学堂的奏疏抄本，陛下已经朱批允了。

苏小暖最先接过去扫了两眼，指尖点着抄本笑道，这事总算定下来了。我名下的印刷坊早备好了纸版，就等章程一敲定，立刻开印各学科的入门课本，先印十万册，够北方各州府的初级学堂用。

南宫婉端着白瓷粥碗，闻言轻轻点头。医科的入门教材我前几日刚校完最后一遍，都是最基础的认药、消毒、外伤处理，寻常学子学上半年，应付乡间的常见病症便绰绰有余。回头我让太医院抄录几份范本，一并送印刷坊。

花解语给众人添着热茶，顺口接话。京城外的新学堂院舍我前两日去看过了，屋舍都收拾妥当，桌椅、实验的器具也陆续到位了。就是先生们的住处还得再规整规整，总不能让远道来的先生住得委屈。

柳如烟刚值完夜回来，鬓边还带着点晨露的凉意。她喝了口热茶缓声道，我上月巡查北地三州，地方官听说要开格物学堂，都挺上心，不少州县已经在腾旧官署改学堂了。就是有不少人问，学成了有没有出路，能不能进衙署当差，我没敢乱应，只说朝廷自有章程。

云罗扒拉着碗里的莲子粥，叽叽喳喳地接话。算学馆的师兄们都在攒初级算学的习题集呢，孙博士他们还把易理的二元计数编进去了，说学子入门更容易。等学堂开了，我也想去当几日助教，教教基础算学。

方格听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慢悠悠舀了勺粥。这事落了地是好事，按着章程一步步来便是。不用急，稳着走比什么都强。

他语气平淡，像是早在意料之中。从最开始几卷纲要刊行，到各学科陆续出成果，再到如今朝廷正式办学，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礼部的偏院里，这几日却吵得热闹。

陆时言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厚厚的章程草稿，眉头微微蹙着。底下国子监的博士、各衙署的主事各执一词，争了快半个时辰也没个定论。

有人主张格物学堂该照着经学的路子来，先背熟各卷纲要，再逐层科考，取中的便授官职，这样才符合朝廷取士的规矩。也有人说格物重实操，死背书本没用，得能亲手做出东西、解决实事才算合格，不然培养出来的都是纸上谈兵的书呆子。

还有人愁师资的事。格物之学兴起没几年，真正懂行的人大多在各衙署做事，要么就是工坊里的匠人，没几个当过先生。各州府都要办学堂，哪来这么多先生派下去。

孙敬之捻着胡须坐在一旁，半天没插话。他早前是最守旧的那批人，如今反倒成了格物学的支持者。见众人争不出结果，他看向陆时言道。陆大人，这般争下去不是法子。要不，去请方参议过来问问？他是格物的源头，定个总章程总不会错。

陆时言犹豫了片刻。他知道方格素来不爱管这类庶务，可眼下章程卡着定不下来，耽误了开学的时辰，陛下那边也不好交代。他沉吟片刻，终是点了头。我亲自去一趟方府，听听他的意思。

陆时言上门时，方格正蹲在花圃边，看花解语新移栽的几株月季。见他进来，方格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引着人到廊下坐了。

听陆时言把争议一一说完，方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闲散。这事有什么好争的，分开来便是了。

他放下茶盏，随口说了三条。

第一，学堂分两级。各州府办初级学堂，只教算学基础、物理常识、博物辨识，打三年底子，不限出身，愿学的都能来。省城和京城办高级学堂，分农、医、工、算、天文五科，只收初级学堂考核合格的人，再深学两年。层级分开，难度逐层往上加，就不会乱。

第二，考核不考死记硬背。初级考算题、认实物，能算清账目、辨得清常见土石药材便算合格。高级分科考实操，农科要会辨土选种、算亩产，工科要会调修简单器械、画零件图，医科要会认药、处理外伤。真本事要落在手上，不是落在嘴上。

第三，师资不用等现成的。头两年从京城各衙署、工坊里抽熟手，轮着去地方学堂讲学，每期去三个月，轮换着来。每期高级学堂的学生，成绩靠前的留作助教，慢慢带新人。熬个三五年，各地自己就能长出先生来，不用朝廷再费心派。

就三条，简简单单，把众人争了半个月的难题全解开了。

陆时言眼睛一亮，连拍了两下大腿。对啊，分两级便不用纠结深浅，重实操便不会教成书呆子，轮值加助教便能解师资的困局。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们怎么就没想到。

方格笑了笑。你们是想一步到位，反倒把简单的事想复杂了。格物刚兴起，不用追求尽善尽美，先把架子搭起来，慢慢补全便是。

陆时言连连点头，坐不住了，当即起身告辞，要回去改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