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数载,大宁的学术生态早已换了一番天地。
不再是皓首穷经只抠字句,不再是死守古训不敢越雷池半步。有人钻进工坊造器械,有人蹲在田间种粮食,有人趴在案上演算理,有人捧着古籍考名物。路子五花八门,没人规定哪样是正统,哪样是旁门,只要能经住事实验证,能落到实处有用,便能站稳脚跟,便能有人跟着学。
这股风气从京城刮到地方,从官宦传到民间。连乡间的老农都知道,照着格物农书种地能多打粮;作坊的匠人都明白,翻一翻力学的书,能把家伙事儿改得更顺手。学问不再是世家大族和读书人的专属,慢慢落到了田埂上、工坊里、市井间,长出了满身烟火气。
天色擦黑时,方格才慢悠悠踱回府。
膳厅里已经摆好了晚饭,五位夫人都到了,正说着各处的新鲜事。
苏小暖笑着说,江南的陈木匠托人带信来,想捐一笔钱给学社,说是多亏了格物书才有今日的光景,也想帮衬一把有想法的年轻人。商号打算和他合作,把改良纺车推到江北去,也算互利互惠。
南宫婉轻声接话,说地方医署的人长进极快。早前派下去的医官,带着当地的医士照着手册练,如今寻常的外伤清创、风寒诊治都能应付,不少州县的疫病死亡率都降了不少。还有人在当地试种药材,按着农书的法子调整土质,种出来的药材成色比野生的还好。
云罗扒着饭,叽叽喳喳地说,算学馆最近出了新的级数算法,是个刚入学两年的学子想出来的,比原来的法子简便不少。孙博士他们正试着把这套算法和易理推演结合,看看能不能算出更复杂的星轨。
柳如烟也点头,说地方巡察现在都用上了统计的法子,按着辖区的人口、地界排布人手,效率高了不少。连查案都学会了先立假设再找证据,冤假错案都少了。
花解语给众人添着热茶,笑着补了一句,学社如今已经不用商号单独出钱了。各地的商号、乡绅,甚至有些州县官府,都主动捐钱捐物。还开了好几个分社,北边的太原、南边的扬州都有,不用朝廷拨款,自己便能运转下去。
方格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吃着,听着满室语声,心里一片舒展。
算起来,他已经好几年没正经写过什么新的纲要,也没再提点过什么核心的道理。可这大宁的格物之学,非但没停下脚步,反倒越长越旺,连带着整个学界都活了过来。
他当初埋下的不过是几粒种子,如今已经长出了一整片林子。有乔木,有灌木,有花草,品类不一,姿态各异,凑在一处,便是百花齐放的光景。
这条路从来不是他一个人走出来的。他不过是在最开始的时候,推开了一扇门,指了个方向。真正把路走宽、走长、走出千万条岔路的,是这千千万万个读过书、肯动脑子、愿意亲手试错的大宁人。
窗外的夜色渐浓,京城的灯火连成一片。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人在翻着新书,琢磨着新的想法。
没有人知道这条路最终会走到哪里。可方格知道,只要这股琢磨的劲儿不灭,这股争鸣的风气不散,未来便永远有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