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写得散漫,晨起写两页,午后倦了便搁笔,遇上好天气索性出门闲逛,半字不写。前后磨了两个多月,才攒出二十回文稿。
故事从花果山仙石迸裂、石猴出世讲起,漂洋过海访菩提祖师学艺,闯龙宫得如意金箍棒,闹地府勾销生死簿,再到受招安上天庭、嫌官小反下天庭、大闹蟠桃会,一路打得天兵天将溃不成军,最后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收尾。起承转合跌宕起伏,人物鲜活跳脱,没有堆砌文辞,全是通俗顺畅的白话,读着便像有人在耳边说书一般。
南宫婉亲手誊抄了全稿,娟秀的小楷落在宣纸上,段落分得清爽。她夜里就着灯烛翻来覆去读了两遍,读到大闹天宫时也忍不住心潮起伏,只觉市面上所有的话本志怪,都没有这般天马行空的格局与热闹劲儿。
这日她给方格送新沏的雨前龙井,便顺势提了刊印的事。
“写得这样好,只放在家里收着太可惜了。我名下的文林书铺正好有空着的书版,先印五百本试试水?就当给街坊邻里添个茶余饭后的乐子。”
方格正蹲在花圃边给月季松土,手上还沾着泥,闻言头也没抬。
“你看着安排便是,不用问我。卖不掉就堆着,或是送人都成,不用计较盈亏。”
他本就是写来解闷的,从没想过靠这个换钱扬名,印多印少,全凭她们高兴。
苏小暖听说了这事,只当是夫君闲时的玩物,笑着应下了印书的差事。她没太当回事,只让印刷坊赶工印了五百本,摆到文林书铺最靠里的书架上,连个显眼的告示都没贴。封皮也做得素净,只题了“齐天大圣西游释厄传”七个字,没署作者名,看着和寻常的杂记话本没什么两样。
头几日果然冷清。往来买书的人多是奔着格物典籍和科举注本来,偶有人随手翻两页,觉得故事新鲜,才会扔下几个铜板买走一本。一天下来卖不出三五本,掌柜的也不急,任由它摆在角落落灰。
转机出在西城的福来茶馆。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王景亭,说了十几年隋唐演义,几段老书翻来覆去地讲,客人都听腻了,近来上座率一天不如一天。这日他散了场,顺路逛到文林书铺想淘点新话本,指尖扫过一排旧书,无意间抽出了这本《齐天大圣西游释厄传》。
他站在书架边翻了三页,眼神便定住了。石猴出世的新奇,拜师学艺的畅快,大闹龙宫的爽快,一环扣着一环,勾得人舍不得撒手。他站在店里足足看了一个时辰,直到掌柜的要关门,才慌忙掏钱买了一本,揣在怀里急匆匆回了家。
当晚的晚场,王景亭拍了醒木,没说隋唐,反倒笑着冲台下拱了拱手。
“今日咱们换个新鲜段子,讲个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的故事,诸位要是听得入耳,多捧个人场。”
台下坐着的多是挑夫、伙计、闲汉,本就图个热闹,听说是新故事,也没抱太大期望,各自嗑着瓜子喝着茶,漫不经心地等着开讲。
王景亭醒木一拍,声线一提,从“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讲起,讲到石猴跳进瀑布泉、发现水帘洞,台下渐渐静了。再讲到漂洋过海学艺、学得七十二变与筋斗云,众人都听得入了神,瓜子也忘了嗑。
讲到孙悟空嫌弼马温官小,打出南天门,自封齐天大圣,台下有人忍不住叫好。再到大闹蟠桃会、偷喝仙酒、打翻老君的炼丹炉,十万天兵天将围不住,二郎神斗法也占不到便宜,全场彻底沸腾了。
“好!好个齐天大圣!”
“打得好!这天庭的官儿,本就欺人太甚!”
铜板、碎银子噼里啪啦往台上扔,醒木拍得再响,都压不住满堂的叫好声。
王景亭原本只准备了三回的内容,被台下催着硬生生讲了五回,散场时天已大黑,客人们还围着台子不肯走,追着问后续。
“王先生,明天还讲这个不?我们一早就来占座!”
“孙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然后呢?总得有下文吧!”
王景亭擦着汗笑,告诉众人故事出自《齐天大圣西游释厄传》,想听全本可以去文林书铺买书,后面的故事,他也得看完了才能讲。
第二日天刚亮,福来茶馆门口便排起了队。
人人都奔着“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的新段子来,不到辰时,堂内便挤得满满当当,连门口都站满了人。王景亭连着讲了三天,把二十回的内容讲完,茶馆的生意比往日好了三倍不止,连周边的小贩都跟着沾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