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即有人起身反驳，说文章是用来载道传理的，不是用来显摆学问的。同样的道理，写得让十个人看懂，总好过只让一个人看懂。老辈人觉得失了体面，可乡间的百姓能看懂告示、能看懂农书，能少犯错多打粮，这比多少典雅都有用。

还有人说，古人写的诗经尚书，在当年也是大白话。只是隔了千百年，后人觉得古雅罢了。文风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跟着世道变，跟着用处变，才是正常的道理。

两边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还是孙敬之出来打圆场，说典雅有典雅的好处，通俗有通俗的用处。写庙堂文告、传世经典，自该庄重典雅。写民间读物、实用册子，通俗直白便更好。各有各的用场，犯不上非此即彼。

这话不算偏帮，却也等于默认了格物文风的价值。老学究们嘴上还硬，心里也知道，这股风气是挡不住了。年轻人愿意写，百姓愿意看，实实在在有用处，再骂也没用。

晚膳时，府里众人说着文会上的争论，都觉得好笑。

云罗扒着碗里的饭，叽叽喳喳地说。今天文会吵得可凶了，老博士们拍着桌子说有失典雅，师兄们也不让步，拿着格物实证的道理反驳。最后孙博士出来说了两句，两边才歇了。其实好多老博士私下里，也会让学生用通俗的话讲格物道理呢。

苏小暖也笑着接话。书铺里用格物文风写的实用册子，卖得越来越好了。有讲养蚕的，有讲织布的，还有讲修房子的，都是乡间匠人农户爱看的。好多人说，要是早有这样的书，能少走好多弯路。

花解语给众人添着热茶，轻声补了句。田庄上的佃户，现在也会照着格物农书种地。书里的话都直白，他们看得懂，照着做确实多打了粮。好多人家都让孩子去扫盲班，说学会认字便能自己看书，不用总求人。

南宫婉坐在一旁整理文稿，指尖划过一页页通俗的短文，语气平和。其实这样挺好的。文字本来就该有千百种样子，有庙堂的典雅，也有民间的鲜活。有传世的大文章，也有过日子的小册子。各安其位，各尽其用，才是兴旺的样子。

方格靠在椅背上，听着众人说话，手里慢悠悠转着茶杯。

正说着，管事捧着一摞新印的小册子进来。说是格物学社新出的一期《格物浅说》，特意送了几十本过来，里面有好几篇年轻学子写的短文，全是地道的格物文风，通俗又有干货。

云罗当即跑过去拿了一本，翻了两页便笑。说这篇讲风筝测风力的，写得太有意思了，连小孩子都能照着做。明天她要带去学堂，给低年级的师弟师妹们看。

方格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院角的月季开得正好，风卷着花香飘进来，混着书页的墨香，清清淡淡的。

老辈人守着典雅的规矩，年轻人走着鲜活的新路。两边吵归吵，可谁也灭不了谁，反倒各自生长，凑成了更热闹的光景。

他没再多想，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饭菜温热，人声鲜活，日子便在这些细碎的变化里，慢慢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