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方首辅老成持重,正是朝廷倚重之时。”
“新政方兴,巡察、讲堂诸事都需首辅统筹,此时离任,恐生波折。”
工部尚书鲁明也跟着出列。
“臣附议。方首辅执掌内阁多年,朝野信服。还请陛下挽留。”
一时间,不少大臣纷纷出列求情。
老赵坐在御案后,眉头微蹙,盯着方远图看了许久。
“方首辅,你真的想好了?”
“臣想了许久。”方远图躬身,语气没有半分动摇。
“臣老了,熬不动通宵,也记不清新式账目的条条框框。年轻人成长起来了,该给他们腾位置。”
“家中儿辈皆已成家,孙辈绕膝。臣想回去含饴弄孙,享几年天伦之乐。”
话说得恳切,也决绝。
老赵沉默了良久,终是叹了口气。
“朕准你致仕,但需留任三月,把手头的事务交接妥当。”
“内阁的差事,你挑好人选,慢慢过渡,不许出半分乱子。”
方远图深深一揖,袍角扫过金砖。
“臣谢陛下隆恩。”
朝会剩下的时间,百官都有些心不在焉。
首辅辞任的消息太重磅,人人都在心里掂量着后续的朝局变动。
方格站在朝班之列,神色平静,心里却不是毫无波澜。
他知道父亲早有退意,只是没想到会选在这个时候。
退朝之后,百官依次出宫。
沿途的宫道上,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猜方首辅是急流勇退,保全自身。
也有人说他是真心年老体衰,力不从心。
没人猜到,他是借着自己退位,给方格这辈人腾出更宽的路。
方格追上方远图,两人没坐马车,顺着宫外的长街慢慢往方府走。
街边的摊贩支着摊子,卖早点的热气裹着香味飘过来。
往来的行人步履匆匆,没人知道身边走过的,是刚卸任的当朝首辅。
走了半条街,方远图才缓缓开口。
“我这首辅,一当就是十二年。”
“刚上任的时候,国库空虚,吏治松弛,边关上也不太平。”
“那时候天天睡不着觉,怕哪一步走错了,误了江山,苦了百姓。”
方格侧头看他。
晨光落在父亲的鬓角,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
背也微微驼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站在殿上力排众议的硬朗模样。
这些年他熬了多少夜,担了多少压力,没人比方格更清楚。
“父亲这些年,辛苦了。”方格低声说。
方远图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什么,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本就是分内的事。”
“如今好了,国库充盈了,新政铺开了,巡察和讲堂也都立起来了。”
“吏治慢慢往好的方向走,百姓的日子也安稳了。我这首辅,当得值。”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往前走。
街边的孩童追着跑过,手里攥着糖人,笑声清脆。
方远图看着孩子们的背影,语气慢了下来。
“其实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做了这个首辅。”
“是生了你这个儿子。”
方格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青石板上。
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潮水漫过,又酸又软,堵得喉咙发紧。
父子二人素来内敛。
从小到大,父亲对他多是严苛教导,很少说软话。
更别说这样直白的赞许。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见父亲说这样的话。
他喉结滚了好几下,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半晌才猛地侧过身,背对着方远图,抬手往袖袋里乱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