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松风亭,日影斜斜扫过石桌。
赵微准时来了。
一身素白襦裙,怀里抱着一卷手札,手里还拎着个小小的朱漆食盒。
“王叔。”
她上前行礼,眉眼清隽,带着几分少女的鲜活。
“我让小厨房做了桂花云片糕,不甜腻,你尝尝。”
方格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推辞。
“放着吧。”
赵微把食盒搁在石桌上,才铺开手里的手札。
“上次你说阴阳差一分,气机才活。”
她指尖落在纸上,字迹清瘦工整,“我回去调了行气路线,果然顺了很多。”
“昨日稳在第五重了。还有,我照着易理卦象推了个聚气小阵,你帮我看看?”
方格垂眸,扫过阵图。
线条还显稚嫩,思路却极巧。
八卦方位对地脉八条支路,引气循环,比寻常聚气阵效率高了一成还多。
“思路对。”
方格指尖点在阵眼位置,“这里错了。”
“地脉是活的,阵眼不能钉死。留三分缺口,让气机自己流转,比强行定住,效果好一倍。”
赵微凑过去看,两人离得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针和药草气。
她脸颊微热,连忙挪开目光,盯着阵图仔细琢磨。
半晌,眼睛猛地亮起来。
“我懂了!阵眼定死就成死局了,留缺口,气才是活的。”
她抬头看向方格,眼里亮晶晶的,像落了星子。
“王叔你怎么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想了三天都没想通。”
“你困在易理的圆满里了。”方格收回手,语气平淡,“修行和易理相通,都忌太满。”
赵微用力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她没立刻走,就坐在亭边的石凳上,陪着方格坐了会儿。
山风卷着松涛,哗哗地掠过亭角。
“我从前在宫里,总觉得日子长的没边。”
她轻声开口,望着远处的药圃,“每天就是看书,打坐,应付宗室里的应酬。”
“到了昆仑才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过得这么实。”
“每天都有新东西学,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在往前走。”
方格看着远处青油油的药田,嗯了一声。
“在这里,肯熬,就有回报。”
赵微侧头,飞快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心口像是被风拂过,轻轻颤了一下。
又坐了片刻,她才起身告辞。
走的时候,悄悄把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方格等她走了,才伸手拿了一块糕。
清甜的桂花味在嘴里散开,不腻。
他吃了一块,就放下了,接着翻手里的地脉图。
傍晚时分,方格回了内院的居所。
院子里摆着饭桌,五位夫人都等着他。
桌上几样清淡小菜,中间一锅温热的药膳,冒着袅袅白汽。
“今日娘让人送了腌笋过来,说爹吃着下饭,也给你带了点。”
南宫婉见他进来,笑着递过碗筷。
柳如烟接着话头:“爹今日练气顺了很多,还说明日要去药圃转转,看看那批青灵草。”
“爹娘身子硬朗,比什么都强。”方格坐下,拿起筷子。
云罗扒拉着碗里的饭,小脸蔫蔫的。
“哥哥,我今天炼坏了一炉小器胚。”
“岩翁说地火烈度比凡火高三成,我没拿捏准。”
方格夹了一筷子腌笋,淡淡道:“刚开始都这样,先从小件练起,别急着碰大的。”
“明天我去器坊看看。”
云罗立刻眼睛一亮,重重点头。
苏小暖算了算账,抬头道:“这个月山外送了三批物资,都入库了。”
“我盘了盘,今年的进项够支撑总院三年用度,不用动老本。”
“药圃的灵草我也拨了专款,雇了专人看管。”
花解语也放下书卷:“外院的进阶典籍我又抄了一批,都是基础篇,够他们看到年底。”
“高阶典籍也整理了目录,等入了内院,按资质发放。”
一桌人边吃边聊,都是日常琐事。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安稳得很。
吃完饭,各自散去忙活。
方格去了松鹤居,陪方远图和柳韵坐了小半个时辰,说了说修行的注意事项,又查了查二老的气机,才放心离开。
刚踏出院门,就见赵弘的贴身侍从等在路边。
“王爷,太上皇请您去观星台一趟。”
“说京里有人递了密信。”
方格点点头,转身往观星台走。
到了地方,赵弘正凭栏站着,手里捏着一封密信。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方格走到他身侧站定。
“老赵,京里出什么事了?”
“还能有什么事。”赵弘转过身,把信递给他,“几家宗室和功勋世家,都想把子弟送进总院。”
“拐弯抹角托了不少人,想走个后门。”
方格接过信,扫了一眼。
都是些宗室子弟和世家公子,年纪大的都快三十了,资质可想而知。
他放下信,语气没什么波澜。
“不行。”
“想进总院,就去京城报名点排队,和天下学子一起考。”
“辨骨盘在前,够资质就进,不够,谁说情都没用。”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赵弘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朕已经给景儿回了,一律按规矩来。”
“咱们费这么大劲开总院,不是给世家子弟混资历的。”
“要的是真正的好苗子。”
两人聊了几句朝堂的事,又说起修行。
“我卡在二九第六重,快半个月了。”赵弘揉了揉眉心,“总觉得差一口气,就是摸不到门槛。”
“你帝王气太重,收不住。”方格淡淡道,“打坐的时候,放几分心气,别总攥着那股势。”
“修行不是治国,不用事事都握在手里。”
赵弘愣了愣,随即朗声笑起来。
“有道理!”
“当了一辈子皇帝,习惯了攥权握势,没想到修个行,反倒要放下。”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的外院灯火。
“你说,这批弟子里,第一个一九圆满的,得多久?”
“林砚的话,八年半。”方格道,“不出意外,是头一个。”
“好。”赵弘点点头,“朕等着看。”
“等第一个弟子一九圆满,咱们就开第一次内院考核。”
夜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