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修剪枝叶般,小心翼翼地削弱那些功高震主的旧部,又如同呵护幼苗般扶持本土士族顾陆朱张。

淮泗集团的锐气被磨平,流寓派的温和被利用,这就是权术的精髓——让所有人都觉得公平,却又让所有人都离不开他。

陆逊看得透彻。

就在方才,孙权提及周瑜当年欲西征巴蜀之事时,眼神有过一瞬间的闪躲。

那是**心术中最隐秘的恐惧:千里之外的军队,一旦脱离掌控,便是异姓王的前兆。

“公瑾待孤如兄,何来背叛?”

孙权收回目光,重新披上那层温润如玉的外衣,语气沉痛得无懈可击,“兄长临终托付,内政问子布,外事问公瑾。

伯言,你比谁都清楚。”

这句话,既是说给陆逊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陆逊躬身退下,脊背挺直,步伐沉稳。

他走出大殿时,并未察觉身后那道目光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从审视变成了接纳,甚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与期待。

帷幕之后,阴影缓缓移动。

太子孙登自暗处现身,眼中闪烁着精光:“父亲,没想到在这满朝文武中,竟只有陆伯言一人看破了局。”

“帅才?”

孙权冷笑一声,眯起双眼,“年轻是优势,也是致命伤。

太嫩了。”

孙登却不以为意,他指向殿外悬挂的巨大舆图,手指重重落在荆州的位置:“关云长威震华夏,确实神武无双。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所有将领都有的,却是陆逊所没有的——那就是傲慢。”

提到关羽,孙登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若是鲁肃在,关羽会忌惮其谋;若是吕蒙在,关羽会防备其诈。

但陆逊……一个刚出茅庐、看似毫无威胁的年轻人,只会让关羽放松警惕。”

“所以呢?”

孙权追问。

孙登的声音低沉而**,如同毒蛇吐信:“因为轻视,所以破绽百出。

若由陆逊执掌荆州防线,那白衣渡江便不再是奇袭,而是必然。”

“或许……”

孙权接过了话头,眼底寒芒乍现,“这盘棋,可以收网了。”

江风卷起案头残页,孙权独坐帐中,目光深邃如潭。

“云长傲骨,视伯言如蝼蚁。”

他指尖轻叩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然蛰伏之龙,终有腾飞之日。

吾儿竟对那陆逊青眼有加?”

孙登立于阶下,神色从容:“父王明鉴。

当下曹营谋士如雨,刘备手下诸葛孔明光芒万丈,江东虽有子布、子敬等栋梁撑持大局,可若将目光拉长至十载、二十载之后呢?曹操老矣,谁继其志?刘备年迈,谁能托孤?至于关羽麾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除了那一身忠义之名,可还有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智囊?”

此言一出,孙权眼中精光暴涨,抚掌大笑:“善!吾儿眼光独到,已窥见天下大势之变!”

笑声渐歇,孙权敛去喜色,语气骤沉:“传令下去,修书一封送往江陵,嘱子瑜紧盯荆州动静。

至于荆南方向的吕蒙,按兵不动,一步不退。”

孙登微微一怔:“父亲的意思是……”

“关云长未动,孤亦不动。”

孙权端起茶盏,吹去浮沫,眼神幽深,“且看他如何出招。

待他力竭之时,便是我江东收割之日。”

“那合肥方向?”

“同样按兵不动!”

孙权斩钉截铁,仿佛透过重重迷雾,看到了未来战局的走向。

……

千里之外,江陵驿馆。

烛火摇曳,将诸葛瑾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他身着素雅便服,眉头紧锁,笔锋在宣纸上顿挫有力,写就四句晦涩诗句: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

身旁,少年诸葛恪正好奇地探头张望。

这位被江东誉为“神童”

的天才少年,自幼与世子孙登同窗共读,常以机智见解折服众人,此刻却满脸困惑:“父亲平日最厌‘兴比赋’之迂腐,今日为何吟诵《诗经·国风》中的哀歌?这葛藤缠绕荆棘,野葡萄蔓延坟茔,意境凄清得很。”

诸葛瑾搁下毛笔,苦笑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与荒谬:“孩子,你可知这‘葛生’二字,暗指什么?虎父无犬子,本该是佳话,可如今……我那关云长的儿子,怎么就长成这般模样了?”

提及此事,诸葛恪瞬间明白过来。

这两日,江陵城可谓炸开了锅。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个惊天秘闻——关羽第四子关麟,也就是那个自称关云旗的少年,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要求身为威震华夏的父亲撰写“罪己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