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落下,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不仅是马良,就连关羽,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回想当初初闻此答时,他险些气得当场砸碎案牍。
在他看来,这等关乎国运的大计,关麟竟写得如此荒诞不经,满纸胡言,令人心寒失望。
然而,世事如棋,变幻莫测。
昔日的荒唐之言,如今竟似成了精准的预言。
湘水为界时的奇袭之策,关麟对得严丝合缝;而今,这合肥一战的推演,更是直指核心。
关羽不信鬼神,不迷信谶纬。
但接连两次的神准,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儿子的才情。
这其中究竟是天机泄露,还是另有所凭?
无论缘由如何,这份答卷此刻显得愈发沉重且珍贵。
关羽深吸一口气,将视线再次落回竹简之上。
这一次,他不再是用看笑话的目光,而是要细细咀嚼每一个字背后的深意。
夜风穿堂,带起一阵微凉。
关羽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叹息,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季常曾言,合肥一役,张辽即便处于孤军奋战、寡不敌众且将帅离心之境,仍存破局之机。”
马良神色肃然,指尖轻叩案几:“云旗公子戏称张辽为‘张八百’,此乃点睛之笔。
彼时并州狼骑八千人马,多籍贯山西,与将军同源。
晋地民风彪悍,自古名将辈出,这股尚武的血性,正是破局关键。”
关羽双眸微眯,顺着思绪延伸:“季常还提及,曹贼以邺城家眷为质,虽内讧不断,守军却不得不合力死战。”
“正是。”
马良点头如捣蒜,“当时公公开口只待局势明朗,未曾想风云突变。
如今合肥战况未卜,我等需先推演一番。”
闻言,关羽眉心紧锁,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缓缓踱步至窗前,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窗外二更鼓响,夜色如墨。
他伫立良久,才幽幽开口:“季常,云旗此番作答,岂无其他隐情?”
这问题如同一记闷棍,打得马良一愣。
那关麟平日里顽劣不堪,行事乖张,可一旦涉及正事,其思路往往天马行空,连他也捉摸不透。
“下官……确实不知。”
马良摇了摇头,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挑眉道,“既然拿不准,何不直接去问当事人?”
关羽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在马良看来,这并非简单的问询,而是关乎颜面的博弈。
想起此前“罪己书”
的旧账,若主动低头求证,岂非坐实了“认输”
之名?他傲骨铮铮,绝不容许自己低下头颅。
马良将这位武圣眼中的挣扎尽收眼底,心中暗叹:父子间的较量,何时才能收场?
正思索间,门外忽然传来守卫急促的通禀声:“报!四公子求见!”
四公子?云旗?
关羽瞳孔骤缩,周身气势猛然一震。
一旁的马良也满脸惊愕,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般巧合,当真邪门。
江风穿堂而过,卷起窗棂半掩的珠帘,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关麟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胸口微微起伏。
方才一路疾行至此,这身板子竟也累得够呛。
待他抬眼望向厅堂主位,瞳孔骤然微缩。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威风凛凛的父亲,此刻正端坐在那里。
只是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却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晦暗,甚至刻意避开了儿子的视线。
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疲惫,像是一层厚重的雾霭,彻底掩盖了往日“武圣”
的光环。
『这就虚脱了?』
关麟心底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父子二人隔着几步之遥对峙,空气仿佛凝固。
直到风声再起,吹乱了帘布,关麟才恍然回神,敛去眼底戏谑,双手抱拳,躬身一礼:
“孩儿,拜见父亲。”
关羽闻言,目光终于落定在儿子身上。
他喉结滚动,原本想摆出的威严姿态在这一刻莫名崩塌,声音有些干涩:“文衡……你那份答卷,军师与我都已阅过。
‘孙十万统兵翻车,张八百小儿止啼’,你且说说,凭何得出此论?”
一旁静立的马良眼皮一跳。
太反常了。
向来高傲的关云长,竟主动向逆子请教?这意味着某种底线的松动,意味着这位傲骨铮铮的男人,不得不低头寻求答案。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和解的信号。
马良心中刚升起一丝欣慰,下一秒,现实便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