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旗公子且慢。”

糜芳快步上前,挡住了关麟的去路。

作为一郡之守,刘皇叔的连襟,糜氏宗族的二把手,他今日的表现简直有些反常。

若是换作旁人,哪怕是关羽亲临,他也未必会如此低三下四。

此刻,他的眼神紧紧锁住关麟,压低声音道:“难得在此偶遇四公子,关于此前那笔押注之事,不知可否借步详谈?”

押注?

这两个字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在关麟心中激起一丝涟漪,但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漫不经心地瞥了糜芳一眼,眼神中满是轻慢。

一旁的糜广见状,心中暗自叫苦。

他太清楚这位族长的算盘了——无非是见关麟输得惨烈,想要以长辈姿态进行一番“开导”

,顺便安抚这只即将被宰杀的“肥羊”

,好让赌坊的流水不至于断绝。

糜广急中生智,刚想凑上前去打个圆场,或是在耳畔低声提醒族长注意分寸。

谁曾想,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瞬间扫来。

“滚一边去,这里轮得到你插嘴吗?”

糜芳头都没回,语气中的冷漠让糜广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渗出冷汗。

他惊愕地发现,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族长,此刻正对着一个年少公子卑微地堆笑,那份殷勤程度,甚至连对关羽都未曾有过。

似乎是察觉到关麟并未立刻驳斥,糜芳眼中的贪婪更甚。

他搓了搓双手,满脸堆欢地说道:“近日江风凛冽,城中寒气逼人。

公子不妨移步内室,此处人多眼杂,你我正好好好叙叙旧,谈谈那……胜负之后的‘补救’之道?”

关麟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语调慵懒:“本公子还要去曹掾府处理公务,哪有空陪太守品茶论道?有话就现在说,说完我便走。”

其实,关麟心中早已明了这出戏码。

身为江陵太守的糜芳,恐怕早已提前知晓了合肥之战的情报,甚至可能知道了自己豪赌的结果。

如今这副模样,不过是闻着血腥味赶来的秃鹫,企图在猎物彻底绝望前,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正因为谈话地点选在赌坊门口这一公开场合,原本熙攘的人群很快便围拢过来。

赌客们指指点点,闲散百姓窃窃私语,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

“瞧见没?那就是关麟!”

“就是那个敢让关公写‘罪己书’的逆子?”

“听说了吗?这次关公去赤壁赴宴,这小子把府里值钱的古董字画全变卖了,一股脑押在了赌坊里!”

“哼,真是自寻死路。

等关公回来,有他好看的!”

“奇怪了,堂堂太守为何对这‘逆子’如此上心?莫非有什么猫腻?”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讥讽与好奇。

糜芳的脸色在人群中变得愈发僵硬,眉头紧锁,内心的纠结让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周围的嘈杂,身子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颤抖着问道:

“我听闻……合肥一战,四公子孤注一掷,押上了九千斛粮草,全盘赌的是东吴溃败!”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关麟的眼睛,一字一顿:

“可有此事?”

关麟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若非当初没把赤兔牵去当铺变现,这收益恐怕远不止九千斛。

细细算来,这笔‘冤枉钱’丢得可真不少。”

这句话宛如一记闷雷,在糜芳心头炸响。

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脑海中迅速换算着那个恐怖的数字。

若加上那匹绝世名驹的价值,即便是荆州首富的糜家,恐怕也要倾家荡产才能填补这个窟窿。

此刻的大汉,币值体系早已崩坏。

从益州边陲米价万钱的惨状,到中原董卓乱铸小钱的混乱,再到如今三足鼎立下勉强复苏的经济,粮价虽趋于稳定,却依旧高昂。

在荆州,一斛米换一匹麻布,折合五百钱。

九千斛粮食,足以供养一万精锐半月之需。

若是按照十一倍的杠杆推算……

“四公子说笑了。”

糜芳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灰败。

他试图搬出旧情,“我与伯父皆是皇叔麾下老臣。

自黄巾之乱起,令尊便追随皇叔;我自徐州之时,亦日夜不离左右。

回想建安元年,皇叔兵败广陵,内外交困……”

“这话,你刚才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