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及此,诸葛恪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转身向父亲诸葛瑾宽慰道:“父亲勿忧。
首局失利乃兵家常事,未足为惧。
主公圣明,必能迅速稳住阵脚。
相较于曹军的疲态,我大吴仍握有碾压之资,合肥大局,并未定数!”
他说得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可这番话落在诸葛瑾耳中,却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老者伫立原地,面色灰败,宛如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
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写满了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
“儿啊……”
诸葛瑾声音沙哑,透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你熟读兵书,通晓韬略,却终究太年轻。
你不识孙权,更不懂江东子弟兵。”
他缓缓摇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呕出:“自周瑜以来,历经鲁肃、吕蒙,东吴与曹贼血战数十载。
这些仗打下来,有一条铁律从未变过——首战定生死!”
“若首胜,则三军士气如虹,纵有千难万险,亦能势如破竹,摧枯拉朽。”
“但若首败……”
诸葛瑾闭上眼,仿佛在躲避某种可怕的幻象,“军心即散。
将士们会畏惧,会退缩,会为了活命不惜一切代价。
而孙权此人,论勇武不及孙策半分,论统御更是相去甚远。
一旦士气崩塌,即便他在合肥耗上十年八年,也休想再迈出一步!”
明以洞察局势,哲以保全自身。
诸葛瑾看得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透彻。
他对儿子所说的,尚且有所保留。
事实上,在他心中,真正的恐惧才刚刚开始。
能让孙权率领的主力部队被区区几百人逼至绝境,这种打击带来的心理阴影,绝非“挫败”
二字可以形容。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从此以后,只要合肥城头飘扬的还是曹营旗帜,江东男儿便再也提不起胆量跨过长江半步。
因为那些在战场上展现出的魔鬼般的战术素养和冷酷无情,已经彻底击碎了江东子弟最后的骄傲与自信。
就连孙权本人,恐怕也已被这份恐惧吞噬。
“完了……”
一声长叹,带着彻骨的寒意。
北境之路,已彻底封死。
而比国土沦丧更让诸葛瑾感到窒息的,是自身的处境。
作为此次出使东吴的核心人物,是他极力将“合肥之战”
与“荆州三郡”
的利益捆绑在一起。
如今大局崩盘,战略全盘皆输。
北面不通,西面亦绝。
在这般死局之中,若要找一个人来为这满盘皆输的局面负责,来充当那个替罪羊……
除了他诸葛瑾,还有谁担得起这份骂名?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诸葛瑾缓缓站起身,脊背佝偻,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的气力,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残阳如血,将窗棂染上一层肃杀的暗红。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衣物摩擦发出的细微窸窣声。
诸葛瑾动作迟缓,仿佛每拿起一件旧衣,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他面色灰败,眼神空洞,显然早已料到了结局的沉重。
“父亲……”
诸葛恪看着那一层层叠好的行囊,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这是要回建业?”
“回。”
诸葛瑾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合肥之败,荆州三郡易主,这账,总得有人算。”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似要将胸中郁结一并吐出。
“洪七公那张告示不过是引子,但推波助澜者,亦有大过。
如今吴侯震怒,群臣噤若寒蝉,总得有个替罪羊去领这泼天大祸,总不能真让主公担下这亡土之责吧?”
诸葛恪眉头紧锁,眉心几乎拧成一个川字:“可……这错不在您啊?”
“对错重要吗?”
诸葛瑾苦笑一声,目光穿过窗口,望向遥远的虚空,“知势则明志。
时局如此,总要有人站出来,向江东百万百姓、向阵亡将士交代。
哪怕是为了稳住后方,我也得是那个被牺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