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麟脱口而出,试图寻找折中之策。

“铁器尚且不足!”

黄承彦断然否定,语气不容置疑,“唯有百炼钢,方可胜任。”

他目光灼灼,仿佛看穿了战场的残酷:“你我构想中,万弩齐发旨在瞬息间碾碎敌阵。

若用凡铁,或许能伤骑兵,却对重装步兵构不成致命威胁。

唯有百炼钢,方能贯穿坚甲,一击必杀!”

至此,关麟彻底明了。

这才是真正的吞金兽。

回想历史长河,百炼钢乃是西汉晚期“炒钢”

技术孕育出的奇葩。

简言之,便是将生铁中的碳分剥离去渣,直接提炼出高纯度钢材。

听起来简易,实操却是地狱难度。

其对淬火工艺的苛求,简直是在挑战人类极限。

史册寥寥数笔,便透出几分神秘与珍贵。

曹操曾令工匠打造“百辟刀”

五柄,不仅自用,更厚赐诸子。

曹植曾在赋中描绘那炽热炉火:“炽火炎炉,融铁挺英。

乌获奋椎,欧冶是营。”

那是曹军阵营中罕见的钢铁神兵。

刘备亦有“蜀八剑”

,采金牛山铁矿,经千锤百炼锻造而成。

剑长三尺六寸,一柄留作佩饰,其余七柄分别赐予刘禅、梁王理、鲁王永、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

每一柄剑上,皆有孔明亲笔铭文,锋芒所指,皆是忠义。

东吴大帝孙权,更是拥有白虹、紫电、辟邪等六柄宝剑,皆出自百炼钢工艺。

《古今注》中记载得清清楚楚,名震一时。

不同于后世魏晋时期灌钢法的普及,汉末之时,百炼钢技艺门庭冷落。

因淬火要求太过变态,能掌握此道者,凤毛麟角。

不过,关麟并不怀疑黄承彦的能力。

这位卧龙先生,在奇技淫巧之上造诣极深,区区淬火之难,难不倒他。

真正让关麟肉疼的,依然是那个俗气的字眼——钱。

试想一下,若一万支秦弩,全部配备百炼钢制成的箭簇。

当它们同时离弦,射向敌人的并非冰冷的金属,而是一团团燃烧的真金白银!

这哪里是在打仗?这分明是在往战场上撒粮食!

别说几万斛粮草,怕是几十万斛,都不够这一轮齐发挥霍掉的!

金属冷冽,寒光凛冽。

秦弩之精贵,不在机括之巧,而在其后那深不见底的后勤黑洞。

关麟指尖摩挲着筷沿,眸中神色逐渐凝重。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这杀伐利器在汉末乱世中始终难登大雅之堂——并非技艺失传,而是财力难继。

那些割据一方的诸侯,看似拥兵自重,实则囊中羞涩。

谁敢拿真金白银去填这个无底洞?

所谓“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绝非戏言。

秦弩的恐怖威力,本质上是金钱堆砌出的暴力美学。

关麟此前竟天真地以为,凭一己之力便能复刻昔日大秦锐士的辉煌,此刻想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十万斛粮草。”

对面的黄承彦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涮牛肚,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惊:“别说是造一万张弩,哪怕只造一千张,这点家当也捉襟见肘。

若想重现秦军那种覆盖式的箭雨阵势……起码得一百万斛粮食打底。

若是再精打细算些,九十九万或许也能凑合。”

呼哧。

关麟猛地放下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原本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涮羊肉,瞬间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泛起一股苦涩。

他深吸一口气,板起脸来,故作严肃地盯着对面老者:“老黄,你这也太不地道了。

我关麟即便是一头母鸡,也不能次次都下金蛋吧?这一百万斛粮食,你让我去哪变出来?”

看着关麟略显焦躁的模样,黄承彦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他不动声色地又给关麟夹了一块肉,笑眯眯地说道:“你自己没有,难道你爹也没有?去找他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