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良深知,即便日夜兼程,距离成都至少还需两日光阴。
然而此时的成都,并未因主公入川而弥漫普天同庆的欢歌。
相反,表象之下的暗流早已汹涌澎湃,一个个棘手的难题如毒草般破土而出。
总揽全局的诸葛孔明,眉宇间愁云密布,神色黯然神伤。
左将军府门前,甲士肃立,宛如铁铸。
见诸葛亮车驾至,守卫们齐刷刷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却死寂无声,连呼吸都刻意压低。
孔明仰首,目光掠过那块“左将军府”
的匾额,脚步微顿。
再抬眸时,他眼中锋芒内敛,神情变得冷峻而肃穆,随即大步跨入府门。
如今,刘备授意孔明署理左将军府事,官拜军师将军。
这意味着,在汉中王之外,整个荆州后方的内政外交,皆系于这位三十四岁青年谋士一身。
穿过幽深庭院,步入正堂。
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汉左将军主座空空荡荡,唯有军师之位上,诸葛亮端坐如钟。
“奏事!”
门外守卫高声喝唱。
十几名身着统一汉制官袍的文吏鱼贯而入,手中捧着记录着各地军政要务的竹简,恭敬地依次置于案头。
赵云默默上前,将一盏温茶轻放于诸葛亮案前。
与此同时,那位于主座之前的茶盏,依旧空无一物,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某种尊卑有序却又微妙尴尬的现状。
孔明指尖轻触杯沿,抿了一口,转头看向身侧的赵云,声音低沉:“主公……又未来?”
赵云趋步上前,压低嗓音,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孙夫人这几日,正与主公置气呢。”
孔明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审视着赵子龙片刻,才缓缓追问:“仍是为益州之事?”
“唉……岂止益州。”
赵云并未多言,只留下一声沉重的叹息,便垂首退至一旁。
在后世的评书演义里,人们总爱将刘备与孙尚香描绘成一段郎情妾意的佳话。
殊不知,现实往往比故事更为粗粝且残酷。
甘露寺里,周郎那“赔了夫人又折兵”
的千古笑谈早已烂熟于心。
外人只道这是孙尚香对英雄气概的痴狂向往,却不知这背后的血泪与惊悚,远非几句戏文能概括。
翻开《三国志·蜀志》,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寒意:“主公在公安时,北惧曹孟德之威,东畏孙仲谋之逼,近则恐孙夫人在肘腋间生变。”
何为肘腋?那是离心脉最近、也最致命的位置。
刘备白天要防着北方铁骑和江东水师,夜里躺在榻上,身旁坐着的竟是随时可能捅他一刀的孙权亲妹。
这种枕边**的窒息感,唯有常伴身侧的赵子龙最能体会。
裴松之注引《云别传》写得直白:孙夫人依仗兄长权势,骄纵跋扈,带着大批吴国吏卒横行不法,连刘备都拿她没办法。
为此,刘备甚至不得不让人在公安城西修筑了一座“孙夫人城”
。
名义上是安置其家眷护卫,实则是无奈之举——夫妻分居,敬而远之。
她的人,他管不了;她的事,他不问津。
但这层脆弱的平衡,最终被益州的归属彻底撕碎。
当年周瑜献计“假途灭虢”
,欲借道取蜀。
刘备为了面子,硬着头皮表态:“我与刘璋同宗,岂可背信弃义夺其地?你若真动蜀中,我刘备便披发入山,做个山野老翁,也不负天下人。”
那时的孙尚香,或许是被这番大义凛然打动,曾苦劝兄长罢兵。
可谁能想到,孙权还真就忍住了没动手,转头刘备却反手将益州收入囊中。
这一招“空城计”
般的操作,彻底激怒了东吴,也让孙尚香对这位夫君从冷淡转为极度的憎恶。
如今既已入主西川,加上荆州之争、湘水划界后的旧怨未消,这位年长她三十余岁的丈夫,日子过得简直是如履薄冰。
诸葛亮轻叹一声,目**杂地扫过帐外夜色:“孙夫人乃弓腰姬出身,自幼娇宠且武艺高强。
如今孙刘嫌隙日深,主公纳此妻,实属艰难。”
说罢,他抬手示意暂停,仰头饮尽盏中凉茶,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罢了!不提这些家务事。
既然各位都在,那就开始吧!”
一名文吏匆匆上前,面色惨白地汇报道:“丞相,曹操刚拿下汉中,大军压境之势已成,巴蜀上下人心惶惶。
将士们虽愿枕戈待旦,北上迎敌,可……军资粮饷已见底,实在凑不出半点抗敌的资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