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一反常态地摇了摇头:“《蜀科》乃益州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事关万民安定。
此事重大,容我再深思三日。”
诸葛亮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这位看似柔弱的君主。
他没料到,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主公,竟会在此刻叫停。
随即,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刘备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主公顾虑的,可是北方的曹贼?”
诸葛亮轻声问道。
刘备轻叹一声,那叹息中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张鲁归降曹操后,汉中门户洞开。
曹孟德兵精粮足,虎视眈眈。
偏偏此时,我府库空虚,军资已分封功臣,再无余粮抗敌。
而益州本土氏族与商贾囤积居奇,粮价飙升,物价飞涨,城中已是人心惶惶。”
说到此处,刘备眼中的忧虑愈发浓重,甚至带着一丝焦虑:“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经济动荡。
若此时颁布严刑,激起民变,一旦曹贼得陇望蜀,挥师南下……益州危矣!”
话音落下,刘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堂的窗棂。
他的视线越过重重屋瓦,投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里,是荆州的方向。
坊间近期流传着一个令人胆寒的消息——“合肥赌约”
。
这一传闻如同野火般在益州民间蔓延,沸沸扬扬,无人能辨真假,却足以让任何一位统治者寝食难安。
“流言止于智者,此事必有蹊跷。”
诸葛亮眉头紧锁,率先打破了沉默。
刘备却是一脸沉郁地摇了摇头:“孔明岂会不知?这定是孙权那厮在背后搞鬼!什么‘洪七公’,不过是江陵城派来的细作罢了。
他们散布谣言,意在扰乱我军视听,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图谋长沙三郡。”
他顿了顿,语气中满是无奈与苍凉:“即便看透了这些,可如今内忧外患交织,备又能做些什么呢?”
看着主公颓丧的模样,诸葛亮心中也是一阵沉重。
他深知刘备此刻的心境——那是如履薄冰的焦虑。
“确实,”
诸葛亮轻叹一声,“若荆州有失,主公便真成了进退维谷之困兽。
近日亮常与马家五子马谡(字幼常)推演局势,在他眼中……长沙三郡恐怕早已不保,而那封来自荆州的急报,随时可能抵达。”
“唉……”
刘备长叹一声,目光黯淡,“若是只丢了地盘倒也罢了,我最怕的是……”
话未说完,刘备已欲言又止。
诸葛亮瞳孔微缩,惊呼道:“主公可是担心云长?”
刘备微微点头,没有言语,但那份无声的默认比任何解释都更令人心惊肉跳。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继续剖析:“云长傲骨铮铮,即便合肥之战东吴大捷,他也绝不会轻易割让土地。
道义在前,兵戈在后,这是他的底线。
孙权既然赢了面子,怎会放过里子?一旦云长与东吴兵戎相见,孙刘联盟必将彻底破裂。
届时,亲者痛而仇者快啊!”
“孔明知我……”
刘备紧紧握住诸葛亮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诸葛亮掌心传来的颤抖,让他心头一颤。
这位年过半百的主公,历经半生漂泊,此刻是何等珍惜手中仅剩的一切?然而,益州之地根基未稳,蜀汉政权摇摇欲坠,正因如此,他才不敢轻易颁布严苛的《蜀律》,不敢激化内部矛盾。
“孙刘联盟……荆州……”
诸葛亮喃喃自语,思绪纷乱。
莫名的恐慌感涌上心头。
相比于失去几座城池,他更担忧关羽的安危。
长沙三郡丢了可以再打回来,但关羽绝不能与东吴正面冲突。
在这个节骨眼上,维持联盟的稳定,远比坚守疆土更为重要!
就在两人陷入死寂之时,门外突然传来赵云沉稳的声音:
“主公、军师,马谡求见!他说……荆州来消息了。”
话音刚落,马谡的身影已匆匆步入正堂。
他来不及整理衣冠,慌忙行礼,额头上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荆州……消息?”
刘备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他在脑海中疯狂预演着最坏的结果:战败、被俘、甚至……死亡。
唯有做好最坏的打算,当噩耗真正降临的那一刻,悲痛或许能减轻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