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糜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吼了出来,声音尖锐刺耳。
他早已钻进了那个死胡同。
人一旦陷入仇恨的漩涡,便会自动筛选目标,将所有罪责强行安在最显眼的那一个身上。
“不怪张辽!”
糜芳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咬牙切齿道,“江东十万大军,哪怕栓条狗去指挥,也早就破了合肥城!偏偏是孙权那个碧眼儿在指挥!就是他!一定是他!连狗都比他强!比他强!!”
他的咆哮声甚至盖过了窗外的风声,眼中的红光仿佛要喷出火来。
关羽与马良对视一眼,心中毫无波澜,只有深深的忌惮。
此时此刻,如果孙权就站在糜芳面前,不用动手,只怕也会被这疯狂的男人当场生吞活剥。
寝皮、吃肉、抽筋、挫骨扬灰……这些极端的词汇并非夸张,而是糜芳此刻最真实的渴望。
关羽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看来,只要亏空到位,人心这东西,还真是容易拿捏。
那一声“敢叫我东吴,换日月”
的狂言仿佛还在耳畔回响,带着凛冽的风雪之气。
糜芳此刻正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纠结之中。
若是放在往日,这位江陵太守便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仗着是主公的小舅子,他在战场上跑得比兔子还快,平日里更是沉迷于享乐,对重振糜氏豪门的目标早已抛诸脑后。
这般庸碌无为的模样,难怪连傲骨铮铮的关云长都对他嗤之以鼻,只觉其俗不可耐。
然而今日,气氛截然不同。
关羽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糜芳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圆脸上。
只见对方眼中燃烧着两团炽热的火焰,那是对于“讨伐东吴”
近乎病态的渴望,甚至可以说是望眼欲穿。
这一瞬间,关羽心中那点偏见竟有些松动。
莫看这厮身形臃肿、衣着土气,可一旦穿上甲胄、手握兵器站在阵前,那股子舍我其谁的英武之气,竟真有两分名将风采。
——『此子可用!』
关羽暗自点头,伸手重重拍了拍糜芳那厚厚的背脊,力道之大,震得对方浑身一颤。
“子方且宽心。”
关羽朗声说道,声音洪亮如钟,“此次虽暂不能挥师东进,但关某在此立誓:他日大军破吴之日,你必为先锋之将!这份赫赫战功,天塌下来也没人抢得走!”
见糜芳眼神中仍有疑虑,关羽似乎觉得承诺还不够沉重,索性豁出去了,压低声音却又字字铿锵地补充道:“还有,若你先锋军能攻破石头城,东吴国主孙权的所有私产、金库、田宅,尽数归你!一文不少!”
说到这里,关羽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一副为你着想的模样:“你也知道我那傻儿子的脾气,想从他手里把之前输掉的钱粮讨回来,难如登天。
但这亏不能让你白吃。
就当是孙权那个碧眼儿欠你的债!只要你能拿下石头城,哪怕你想把那孙权的妻妾全都纳为侍妾,关某也绝不拦着,反倒要为你摆酒庆贺!”
一番话下来,原本疏离的主仆关系,竟生出几分同生共死的兄弟情义。
“云长……”
糜芳听得热泪盈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着脸,感动得几乎站不稳:“云长如此体恤,芳真是感激涕零!只是……云长还是看轻我了。
钱财乃身外之物,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那些红颜祸水,还是送给云长那位**倜傥的四公子吧,人家有钱,养得起!”
关羽愣在原地,嘴角抽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重财轻色?』
——『这等性情中人,倒是难得!』
两人越聊越是投机,从战场杀伐谈到人生哲学,竟生出一种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之感,甚至连空气中的**味都变成了一股诡异的暧昧温情。
不远处的马良在一旁冷眼旁观,鼻子抽动了两下,仿佛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息。
他想起此前几次写信给诸葛丞相时提到的情况:糜芳与关公面和心不和,私下里明争暗斗。
可如今看来,这层窗户纸似乎被某种更加诡异的东西给糊住了。
马良摇了摇头,心中暗叹:这江陵城里,怕是又要出乱子了。
荆州局势如悬顶之剑,原本是个难以收场的烂摊子,却因关麟那**霆万钧的豪赌,竟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生机。
敌之敌,即友。
这世间的道理,往往就是这么简单粗暴又充满讽刺。
马良眼珠微转,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一瞬的松弛感。
他跨步出列,躬身一礼,语气中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诚恳与试探:“主公,云旗公子。
方才见二位谈笑风生,良心中甚慰。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