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夹在皇权藩势之间,步步如履薄冰,一个不好便是母子俱损。
摆在他面前的唯有一条出路,抱紧最粗的大腿,裹挟在权力倾轧的旋涡里。
到底哪一步路,哪一句话,是发自他自己的真心呢?
声色犬马不过是喝下去的麻沸散,只有麻痹自己,方让他挺过煎熬的夜。
“大哥重用我,会不会也把我当棋子?母妃,本王也想过,若嫡出自徐皇后,会不会过的清闲些。”
朱高燧胡思乱想着,逐渐思绪模糊。
半睡半醒中。
好像又想起小时候,母妃来偷偷看自己,他却不敢上前相认,在国子监陪朱允炆念书。
虚与委蛇和二哥,以及朱有爋,朱济熿交好,被太祖统一斥责。
“邪谲无比,宗藩之枭獍也。”
妥妥的被连累背锅,不知不觉天空传来鸟叫,营地做饭的香气钻入鼻间。
朱高燧不自觉醒来。
听到营帐中的讨论声,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干草过去。
朱高炽与几员大将商讨,行军路线的进程,见到朱高燧在帐外,“三弟醒了,昨晚吹一夜凉风,可有染风寒?进来一块听。”
“是我能听的吗?”经过昨夜一夜,朱高燧莫名局促,圣女的提醒言犹在耳。
陈洽一把勾住他,强行搂拽进去,“哎呀,大男人局促婆妈什么,以前是末将不知三皇子暗自效力东宫,表面不拘一格,实际为国为民。”
为国为民?
这说的是他吗?
朱高燧一脸懵,但挺享受,原来做好人似乎挺舒服。
原来。
他并非纯粹的奸佞。
等等,他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跟着二哥一起谋前程,乃是奸佞??
“早晨做的热粥,微臣手艺不好,赵王好好垫垫肚子。”方政递来一碗菜粥,严肃刚硬的脸上,带着温笑。
一时,朱高燧心似乎都化了,局促接过粥碗,“你们吃过了吗?大哥用过了吗?”
“太子爷,比你早一个时辰就醒了。”张辅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一张堪舆图。
朱高炽瞄了一眼朱高燧,“快快吃完,快快过来讨论,孤看叛军伏击位,应该是冲着南归的大明猛将来的,倒不及行军,原地休整三日。”
朱高炽承认。
原先他确实鲁莽,总想着早点班师,最好能赶在年前回去看老婆孩子。
南巡的路途奔袭极快,从未犹豫。
想想南境虽平定,但小股叛乱如星星之火,不断冒出,以逸待劳慢慢扑灭是上策。
但他不觉得应该驻足,等个十天半个月,等后面辎重和押送火器的大军。
大军穿行林间机动性差,轻骑反叛极度悍勇不畏死,两相遇到非但讨不到好处,所携带的重型火炮粮草易被俘虏。
“微臣也觉得,应该要修整几日,至少等伤员恢复的差不多。”张辅放下堪舆图,皱着眉,“带着伤员不便,不带他们,遇到叛军,必死无疑。”
朱高燧吃着菜粥,胃里暖洋洋的。
晨间,身上沾染的草里的寒露带来的不适,驱散不少,“不行进一些路,找个驿馆吗?”
“伤员们最好原地休息,胡乱颠簸,不利恢复。”圣女的声音传来。
朱高燧一看,角落坐着红纱女子,她不知何时早就在营帐一起讨论。
“不若本王与太子一起去驿站,先找张床睡,前面不是有景渊公子探路,应该没什么危险,倒也奇怪,王室都投降,怎么叛军还要继续负隅顽抗。”
“此辈,是抱同归于尽的心,与朝廷作对。”
一道虚弱声线自帐口传来。
沐昂搀扶沐晟缓步入帐。
沐晟面色虽仍苍白,却已褪去昨夜青黑毒色。
张辅连忙起身让座:“你重伤未愈,何必强撑前来。”
“我大哥熟知交趾民情地势,恐诸位不知底细,特来建言。”沐昂待沐晟坐下,拱手道。
朱高炽刚好有话要问,“他们埋伏在要道上,肯定是有一段时间,没遇到我们前不会走,对交趾可有影响?”
“殿下,你算问到点子上了。”沐昂低头看向沐晟。
沐晟脸色憔悴苍白,但比刚中毒时的青紫,已缓和许多,“此地良田遭叛军焚毁践踏,连年歉收。滇地数次运粮赈济,十之八九,被沿路叛匪打劫。”
“那附近岂不是要闹饥荒?”朱高燧心直口快。
帐中一片死寂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