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将军,相国大人今天请将军来,是想跟将军商量一件事。”李儒的目光在吕布脸上转了一圈,“迁都的事,将军应该已经听说了。相国大人的意思是,将军的飞骑营,能不能作为前锋,先行前往长安,为朝廷打前站?”
前锋。先行前往长安。说得好听,实际上是要把他支走。一旦他离开洛阳,去了长安,就等于把自己的脖子送到了董卓的刀下。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想什么时候杀就什么时候杀。
吕布端起酒杯,没有喝,看着董卓。“相国大人,末将斗胆问一句,前锋之后,是谁中军,谁后队?”
董卓皱了皱眉,没有回答,看向李儒。李儒笑了笑,说:“相国大人亲率中军,西凉诸将分领后队。将军的前锋若是能先行抵达长安,安顿好行宫,便是大功一件。相国大人必有重赏。”
吕布放下酒杯,站起来,抱拳道:“相国大人厚爱,末将本不该推辞。但末将有一事相告,请相国大人容禀。”
“说。”
“末将前日在营中查看粮草,发现存粮已不足半月。飞骑营九百多人,每天消耗粮草甚巨。若是作为前锋先行,沿途恐怕没有足够的粮草补给。末将不敢让弟兄们饿着肚子赶路,请相国大人拨粮。”
董卓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想到吕布会用这种理由来推托。粮草,他当然可以拨,但拨了粮,就等于答应了吕布的条件,显得他这个相国不够强硬。不拨粮,又显得他小气,对“义子”不够大方。
李儒看出了董卓的犹豫,站出来打圆场。“吕将军,粮草的事好商量。相国大人可以先拨一部分,剩下的到了长安再补。将军不必担心。”
吕布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李从事有所不知,飞骑营的弟兄们都是从并州来的,吃不惯中原的粮食。末将给他们吃的都是从并州带来的黍米,换了别的粮食,水土不服,容易生病。相国大人若是有并州的黍米,末将就先领了。若是没有,末将只能等并州的粮草到了再走。”
董卓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杯跳了起来,酒洒了一桌。
“吕布!”他的声音像打雷,“本相给你面子,你不要不识抬举!前锋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西凉将领们的手不约而同地按在了刀柄上。张辽的手也在抖,但脚下没有后退半步。
吕布没有慌。他抬起头,看着董卓,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相国大人息怒。”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末将不是不去,是不能空腹去。相国大人若执意要末将今日动身,末将就空着肚子带弟兄们上路。但末将把丑话说在前面,粮草不济,军心不稳。万一走到半路出了什么差池,末将担不起这个责任。”
董卓的拳头攥得咯咯响,脸上的横肉在抽搐。他盯着吕布,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公牛,随时都会爆发。李儒见势不妙,快步走到董卓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董卓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松开了拳头。
“好。本相给你拨粮。三天之内,你要的黍米,一斗不少。”董卓站起来,冷冷地看着吕布,“三天后,前锋必须出发。”
吕布抱拳:“末将领命。”
走出相国府的大门,张辽的腿终于撑不住了,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校尉,刚才……刚才我以为咱们出不来了。”
“不会。”吕布翻身上马,“董卓今天不是要杀我,是要吓我。他想让我害怕,让我听话。但他不知道,我这个人不怕吓。”
“可是三天后……”
“三天后的事,三天后再说。”吕布催马往前走,“说不定三天后,洛阳的天就变了。”
回到营地,吕布把曹性、魏续、郝萌叫到帐中,把相国府的事告诉了他们。
“三天。”曹性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校尉,三天后咱们怎么办?真去长安?”
“去什么长安。”吕布摊开地图,“三天后,咱们不去长安,去河内。”
魏续指着地图上河内的位置。“可是董卓那边——”
“董卓那边,王允会对付。”吕布的手指从洛阳划到河内,“三天之内,王允必须动手。如果他不动手,咱们就硬闯。九百多人,趁夜出城,往北走,过黄河,到河内。董卓想追,先过他西凉军自己那一关。”
郝萌咽了口唾沫。“硬闯?能行吗?”
“能行。”吕布收起地图,“这几天我已经让人把洛阳城北的几条路都摸清楚了。哪条路宽,哪条路窄,哪个路口有哨兵,哪个城门换岗的时间是多少,全部清清楚楚。只要动作快,等董卓反应过来,咱们已经在黄河对岸了。”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抱拳。
接下来的两天,吕布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他不再去相国府点卯了。也不再去王允府上密会了。甚至连营门都不出,整天待在帐中,不是擦戟就是看书,对外面的事不闻不问。曹性急得团团转,几次想进去问个究竟,都被张辽挡了回去。
“校尉说了,谁都不见。”张辽站在帐门口,把曹性拦了下来。
“可是粮草还没到!董卓答应给咱们的黍米,一斗都没见着!”
“校尉说了,粮草到不到,都无所谓。”
曹性愣住了。“无所谓?九百多人不吃饭了?”
张辽压低声音,凑到曹性耳边说:“校尉说了,三天期限一到,不管粮草到不到,咱们都走。粮草到了,带上一起走。粮草不到,空着肚子也要走。反正不能在洛阳等死。”
曹性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吕布终于等来了他要等的人。
来的是王允府上的老仆,送来了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两行字:明日午时,董卓将入宫接受禅让。届时宫门内外,皆是我的人。将军若有意,可来共襄盛举。若无暇,老夫一人亦可。
吕布看完信,把信烧了。王允要动手了。明日午时,宫门内外皆是我的人。这句话的意思是,王允已经在皇宫里布置好了伏兵。只要董卓进宫,就插翅难飞。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洛阳城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有几颗星星在闪,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明天,洛阳的天就要变了。
“张辽。”
“在。”
“传令下去,全营今夜不许卸甲。明日一早,听我号令。”
张辽领命去了。
吕布转过身,拿起靠在案几旁的方天画戟,轻轻抚过戟刃。这把戟跟了他这么久,杀过人,杀过匈奴人,杀过黄巾军,但还没有杀过董卓。明天,它有没有这个机会,取决于王允的布置是否周密,取决于董卓的警惕性高不高,取决于太多不可控的因素。
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如果王允失败了,他就带着飞骑营硬闯出城。如果王允成功了,他就趁机杀了董卓,然后离开洛阳。两种结果,他都有准备。这就是他这几天闭门不出的原因,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做最后的推演和准备。
夜风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吕布抱紧画戟,闭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将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