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她已然心生悔意。

话出嘴边，脸颊骤然发烫，素来端庄沉静、从容持重的面庞，瞬间浮起一层薄红。她慌忙垂落眼睫，不敢望向山道旁那道挺拔身影，肩头微僵，脊背下意识绷得笔直，一副极力自持、却早已乱了心神的模样。

她是甄宓之母，是他的长辈外姑，礼防森严，尊卑有别。

刘琦不知有它，昨夜小乔缠战，今纵马而行，心神匮乏，才欲借蔡妤马车同乘，可能刘琦又让蔡妤鹿门山待命，自然又会多日无法与夫君温存，心中有些气恼，故而不理刘琦。

刘琦看到张氏相约，也不客气，直接翻身下马，登车而入。

车帘倏然垂落，隔绝了山野清风，也隔绝了外界视线。方寸车厢之内，空间逼仄贴近，他一身浅浅风尘的清峻气息骤然笼罩而来，沉稳凛冽，却又带着难言的男子压迫感，密密包裹住端坐的张氏。

内侧软垫上，张氏恬静倚坐，眉眼温顺，微微闭目养神，双手却不自觉的攥着膝间锦缎裙料，长睫不停轻颤，自始至终不敢抬眸，连余光都不敢轻易斜掠。

明明是她主动开口邀他上车，可当真共乘一车、呼吸相闻之时，她却心慌意乱。

她刻意微微侧身，将脸庞偏向车窗一侧，拉开微末距离。

刘琦语气温平无波，依旧是晚辈恭谨、主公端和的语调，缓缓开口：“山路颠簸，外姑何必亲自奔波进山，劳身费心。”

只是寻常家常一句体恤。

可落在张氏耳中，却如微风拂过心湖，瞬间漾开滔天涟漪。

她喉间微紧，呼吸微滞，半晌才压下心头纷乱，用尽量平稳温婉的声线低低应答：“宓儿身重，独居山中，为母者放不下。老身……理应前来照拂。”

字句规矩，字字守礼。

“有外姑前去照看宓儿，我便更放心。山中诸事稳妥，医女稳婆齐备，定会护宓儿安然待产。”

张氏轻轻颔首，眼帘低垂，视线死死钉在脚下绒毯之上，浅浅应声：“得主公周全，是我甄家之幸，亦是小女之福。”

话至此处，她不再多言一句。

每多一语，心绪便多乱一分，克制便艰难一分。

咫尺车厢，寂静无声。

唯有车轮辘辘碾过山道，轻响绵绵。

他沉静端坐，心知肚明，从容自若，任由她百般回避。

她娇羞局促，寸寸克制，步步退守，偏又舍不得这片刻咫尺相伴的温存。

明明礼教森严、尊卑阻隔，明明身份悬殊、名分既定，不该有半分逾矩心念。

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藏得住举止，藏不住脸红，压得住言行，压不住心慌。

一路林荫清风，满目青山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