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笑语嫣然,踏着薄薄落雪,穿过巍峨朱门,缓步走入暖意蒸腾的宫苑深处。
蔡芷心细致周全,提前便备好一席温热丰盛的家宴。暖阁之内地龙旺火熊熊燃烧,氤氲暖意铺满整座厅堂,尽数驱散众人满身风雪寒凉。
甄宓与吴苋皆是身怀六甲,小腹微微隆起,胎相安稳,只是身形行动稍稍迟缓不便。二人依旧早早候在暖阁,温婉静立,眉眼温柔,静静等候夫君归来、家人团聚。
一众妻妾女眷围坐一席,暖灯柔光、笑语闲谈,一路跋山涉水、风雪奔波的疲惫,尽数被这融融阖家温情抚平消散。
晚宴落幕,夜色更深,宫苑灯火次第阑珊,静谧安然。
蔡芷知晓蔡妤近日被蔡家族人频频催促子嗣之事,心中郁结颇多,又有诸多家事私语想要倾诉,便将她唤至自己雅苑闲谈、宽慰散心。
张氏早已陪着甄宓,围炉闲话家常,消解她孕期烦闷。邹氏则带着长子刘垚去往吴苋身侧相伴,儿女绕膝、妻妾安然,各得其所、各有相伴。
前院厅堂暖意融融、笑语未歇,人人闲适安然、温情脉脉。
唯独后院僻静院落,避开了所有喧嚣热闹,清冷幽静,与世隔绝。
刘琦心中通透,诸女这般默契分散、各自安顿,刻意让自己腾出独处闲暇,皆是心知伏寿待产孤寂、心绪郁结,特意为他留出时间,让他得以专程探望安抚。
他辞别众人,不携随从、不带侍从,孤身一人穿过曲折雅致的抄手游廊,彻底避开前院的欢声笑语与融融暖意,独自缓步走向伏寿独居的僻静院落。
院外风雪未歇,簌簌落雪轻轻覆满庭中青石地面,整座院落寂静无声,不闻人语,唯有檐下一盏孤灯茕茕摇曳,光影稀疏微弱,更衬得院中清冷孤寂。
邹氏素来体贴周全,深知伏寿身世飘零、孤身无依,孕期本就心绪敏感、夜夜难安,便特意安排心性沉稳、细致妥帖的郭照与张春华二人守在院中,贴身伺候起居汤药,不敢有半分疏漏。
二女见刘琦踏雪入院、推门而来,连忙敛身肃拜,行礼问安,举止恭敬温婉。
刘琦微微抬手示意二人免礼,简单温言叮嘱两句,让二人在外室候着,不必近身侍奉,独自迈步走入内室暖榻之中。
自入鹿门山安胎静养以来,伏寿产期日渐临近,腹中胎儿日渐沉坠,牵动周身气血筋骨,夜夜辗转难眠、日日寝食不宁。
她昔日身为大汉皇后,母仪天下、尊荣满身,一朝山河倾覆、身世飘零,远离故土宗亲、无依无靠,孤身隐于这深山鹿门之中。无至亲相伴,无旧部相随,日日独处深宫,心中惴惴难安,心绪郁结难舒。
不过短短月余时光,昔日明艳雍容、明媚张扬的佳人,便清瘦憔悴了太多。
往日清亮澄澈、光彩熠熠的眉眼,如今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淡倦色与郁郁孤寂。面色苍白孱弱、气血不足,下颌线条愈发纤细清瘦,褪去了曾经母仪天下的华贵张扬,只剩满身柔弱、落寞与无人可诉的孤寂。
刘琦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雕花木门。
一股清淡醇厚的药香,混着暖室蒸腾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暖而不燥、静而不凉。
内室暖榻柔软铺陈,锦被堆叠轻柔。伏寿一身宽松素色软缎寝衣,慵懒斜倚在层层软枕之上,身形孱弱单薄。
听得门口轻微脚步声响起,她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缓缓抬眸望来。
那双盛满孤寂倦色的眼眸,在看清来人身影的刹那,沉寂已久的眼底,终于微微漾开一缕浅浅、柔软、安心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