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旬日苦战,尸山血海,眼看汉中沃土、千古功业就在眼前,只需再咬牙十日,便可定鼎西南,名留青史。
可他更不敢赌。
他赌不起数万雍凉精锐的性命,赌不起整个西北曹魏根基。
一旦全军覆灭汉中,雍凉彻底无兵可守,关中彻底沦陷崩塌,曹魏西北半壁江山,将一朝尽丧!
个人功业,终究不及举国大局。
片刻死寂,夏侯渊缓缓睁眼。
那双原本刚烈暴戾、战意滔天的眼眸,此刻盛满沉郁、隐忍与无尽遗憾,眼底所有争胜之心、贪功之念,尽数被冰冷的战局碾碎。
他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气,声音沙哑,却字字决绝,响彻整座中军大帐。
“诸将所言,……本将军尽知。”
“阳平垂破,汉中在望,我何尝甘心舍弃?”
“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肃杀,再无半分犹疑。
“军心已乱,后路已断,根基已危。”
“有功可再立,有敌可再伐。兵尽,则雍凉无存,国本动摇,万事皆休!”
“传我将令!”
夏侯渊抬手压落,厉声传令,一字一句,落定全盘战局。
“全线撤军!放弃强攻阳平关,即刻收拢各部兵马,停止一切攻城攻势!”
“全军整理军械、收拢伤卒、焚毁多余辎重,轻装火速回援关中!”
“命各部连夜拔营,曹休部断后掩护、有序回撤,火速奔赴雍凉,镇压乱局、护住家眷、稳住根基!”
军令落地,如惊雷落帐。
满帐将帅齐齐躬身抱拳,沉声应命:“诺!”
无人再争,无人再辩。
这一刻,曹魏倾尽西北、图谋汉中巴蜀的滔天北伐大计,彻底宣告半途夭折。
咫尺可得的汉中胜果,亲手拱手相让。
数月筹谋、旬日血战、万千死伤,尽数付诸东流。
大帐之外,传令兵高举将令,策马奔营。
原本日夜不息、强攻城关的曹魏大军,骤然鸣金收兵。
连绵数日的震天攻城喊杀,瞬间戛然而止。
阳平关城头,原本疲敝血战的西凉守军愕然相望,看着关外骤然收兵、拔营而动的曹魏大军,满目难以置信。
唯有马超立在城头,银甲浴风,远眺曹魏大营异动,眼底寒芒乍现,轻声长叹:“刘公子一纸奇袭,不战而屈人之兵,一朝解汉中百年危局……天下奇才,名不虚传。”
深山之外,漫漫归途。
夏侯渊立于马前,回望咫尺之外的阳平雄关,眼底满是不甘与屈辱。
他赢了无数沙场,破过无数坚城,终究在这一局人心与根基的博弈之中,被刘琦彻底碾压。
汉中未得,关中已乱,三军疲敝,功业成空。
曹魏西北大局,自此全盘落入被动。
而千里之外的宛城幕府,沙盘之上,战局已然清晰明朗。
刘琦静坐案前,听闻曹魏鸣金撤军、全军回援的谍报,唇角扬起一抹从容淡笑。
围魏救赵,釜底抽薪。
一步落子,三军自溃,三疆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