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看似盛大荣光的王室联姻,从来不是良缘佳偶,而是曹魏兵败示弱的筹码,是羁身南国的人质,是换取河北喘息、保全曹氏基业的隐忍权术。
满朝官员暗自垂目,皆叹魏王委屈了这位风华绝代的嫡女。
唯有曹金玉,接旨之日,身值自己的使命。
当听闻自己作为政治联姻的棋子之时,她独倚魏宫高台,凭栏远眺南方万里云天,山河辽阔,风掠衣袂。良久,她静静俯身叩首,字字端庄,声声沉稳:“儿臣领旨。愿以身固南北盟好,保河北万民安宁。”
应答无可挑剔,端庄得体,全然是王室郡主的格局大义,就如同其三位姐姐,为了朝堂政治,齐嫁刘协一般。
无人知晓,俯首垂眸的刹那,她眼底压尽了乱世女子的卑微无奈,藏尽了王侯儿女与生俱来的沉重宿命。
生于公侯世家,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是命。
国难当头、以身殉社稷、牺牲自身亦是命。
父兄百战折戟,中原沃土尽失,强敌兵锋压境,社稷飘摇垂危。她一介弱质女流,无权上阵杀敌,无权扭转战局,唯有用一身婚嫁、一生荣辱,换取河北数年安稳,换取曹氏残喘存续。
于国,是忠;于家,是义;于己,是一生葬送。
三日后,邺城南门大开,万人相送。
金乡郡主曹金玉一身制式和亲绯红嫁衣,绯衣裁云衬雪色,玉钗垂鬓衬清颜。不施浓妆艳粉,清丽绝尘,风骨凛然。
她拜别曹操,拜别卞夫人与生母杜夫人,踏入鎏金玉辇,再未曾回头一望故土山河。
她不敢回头。
生怕一眼回望,便泄了眼底隐忍的软弱,便破了满身家国重担的端庄,便辜负了整座河北托付于她的短暂安宁。
滚滚车辙碾过疮痍满目的河北大地,渡黄河、越官渡、遍历昔日古战场。
沿途所见,断壁残垣、荒草枯垒、战骨沉泥,战争之重,皆万民所承。
昔日曹魏屯兵数十万、纵横中原、睥睨天下的赫赫壮阔早已烟消云散。只剩满目萧索,处处皆是兵败撤守、山河易主的无尽苍凉。
随行文武官吏,护卫亲士一路神色沉郁,无人言语。
数年南北攻守异位,强弱倒置,北人屈膝、郡主南嫁,是曹魏立国以来,最为屈辱、最彻骨难堪的一页篇章。
一路风雨风尘,日夜兼程。
直至巍峨壮阔的许都城楼遥遥浮现于地平线上,整支绵延数里的和亲仪仗,方才缓缓停驻。
昔日汉家旧都、天下中枢,历经数载血战,早已改换人间。
城头猎猎作响的,不再是汉魏龙旗,取而代之的是苍劲雄浑的荆州大旗。
风起旗展,俯瞰中原万里,气势磅礴,威仪万千。
南北格局,山河大势,早已天翻地覆、彻底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