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刘琦携曹金玉一行人入殿,曹操勉强抬起沉重的手臂,示意众人不必行礼,嗓音沙哑虚弱,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琦儿,金玉,南北相隔千里,路途艰险,何苦特意亲自赶来邺城。”
曹金玉快步走到软榻边,屈膝坐在榻侧,伸手轻轻握住父亲冰凉枯瘦的手掌,鼻尖一酸,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女儿听闻父王身染重病,日夜忧心难安,无论路途多远,都一定要前来探望。”
曹操的目光缓缓落在女儿隆起的小腹上,眼底难得掠过一丝柔和暖意,转瞬又化作一声深重长叹,转头看向立在殿中的刘琦:“奉孝撒手人寰,孤又被这顽疾缠身,如今曹魏内外动荡不安。孤时常听闻,你荆、益二州休养生息,屯田开垦、冶铁织造稳步兴盛,仓廪充盈,兵甲完备,心中着实羡慕。”
刘琦端正立于榻前,举止恭敬有度,不卑不亢,语声温润沉稳:“魏王雄踞北方数州,根基盘根错节,不过一时磨难,不必太过忧心伤身。奉孝先生英才早逝,是天下之憾事;至于魏王头风顽疾,荆襄山中寻得数种世间罕见的安神镇痛药材,此番尽数带来,或许能稍稍缓解痛楚。”
曹操缓缓点头,目光复杂地打量眼前青年。当年魏王大殿夜宴,他便一眼看穿刘琦身负潜龙之势,暗藏九五气度。
短短数月光阴,刘琦稳稳掌控荆益沃土,劝农兴商、改良冶织,麾下文臣武将济济一堂,实力一日强过一日。反观自己,痛失第一谋臣,自身缠绵重病,几个儿子各树党羽、暗中争斗,两相比较,心底忌惮、惋惜、无奈万般情绪交织翻涌。
“如今南北暂且休兵,难得安稳,你能安心治理疆土,善待金玉,孤心中十分宽慰。”曹操粗喘几声,缓缓继续说道,“只是江东孙权,少年执掌江东基业,近年大肆操练水师,广招天下贤才,不断扩张领地,早已不再安分守己。如今天下三足鼎立,孤、你、孙权各占一方疆土,往后岁月,怕是再也难寻长久太平。”
刘琦心中一清二楚,江东近些年的变化他早有细作传报。孙权掌权之后,对内重用张昭、鲁肃安抚江东士族,对外以周瑜、吕蒙统管数万水师,连年平定山越部族,开垦江南荒地,不断积蓄水师战船与粮草,已然拥有与北方、荆襄分庭抗礼的底气,三方相互制衡的天下大势,正在悄然成型。
殿内一时陷入寂静,唯有窗外萧瑟风声不断传入。
曹金玉轻轻抚摸腹中胎儿,柔声劝慰父亲放宽心绪,静心休养,莫要思虑朝堂纷争损耗心神;夏侯光姬与曹轶安静立在殿尾,垂首敛息,不打扰殿中君臣父女谈话。
刘琦静静伫立一旁,一边从容应答曹操话语,一边在心底暗自梳理天下大势:曹魏痛失郭嘉、魏王重病缠身,朝堂宗室隐患日渐显露;江东稳步扩军,水师战力冠绝天下;荆益坐拥天府之国,只需持续深耕实业、操练兵马,便能牢牢握住三方制衡的主动权,进退自如。
曹操闭目歇息片刻,再睁开双眼,疲惫更甚,微微抬手示意众人退下:“你们一路车马劳顿,先随杜夫人去往后院歇息休整,孤身子支撑不住,便不多留你们叙谈。等过几日身子稍有好转,再召琦儿前来,好好畅谈一番天下大势。”
刘琦与曹金玉依礼躬身告退,跟随杜夫人移步后院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