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交州大乱江东濒临崩盘,全凭刘琦一纸盟约居间仲裁,强行稳住南疆战局,为江东保住苍梧、合浦等郡,挽住东吴倾覆之危。若无刘琦强势定局,江东岭南全境尽失,孙权基业必将折损大半,甚至引火烧身祸及本土。
这份救命之恩,吴国太铭记于心。只是之前深知刘琦后宅矛盾,不宜宴请。今曹金玉姐妹移居许都,暂时后宅矛盾平息,故而为答谢斡旋之恩,维系吴楚姻亲纽带,她特意在江东驻宛别院,置办一场私密家宴,专诚款待刘琦。
非朝堂公宴,无官僚列席,无礼法束缚,只论亲情只叙恩义。
暮色垂落别院,华灯次第高悬,庭院清幽,晚风拂廊,丝竹轻缓悠扬,洗去朝堂肃杀。
吴国太端坐主位,一身华贵锦服,气度雍容娇艳,历经乱世浮沉,眼底尽是端庄大气。
身侧贴身陪侍左右的,皆是孙氏至亲。
临盆在即的孙尚香坐于侧席,怀胎足月,体态笨重臃肿,隆起的小腹沉甸甸压在身间。往日沙场驰马英气飒然的锋芒尽数褪去,一身宽松柔美的华贵罗裙,衬得她眉眼温顺神色倦淡。产期将近,身心俱疲,她全程恭敬侍宴,低眉执礼。
宴席初段,氛围极是温婉和睦。
众人只叙家常冷暖,谈论安胎养生起居闲趣,不谈国事不涉权谋。灯火暖人,笑语轻柔,一派姻亲和睦阖家安宁的静好模样。
待酒过数巡、茶过几盏,家常闲话渐尽,话题终究绕不开盘根错节的吴楚大势。
谈及当下时局,众人皆心生感慨。
荆州与江东,名义上姻亲相连使节互通商旅往来,是唇齿相依的至亲盟友。
可现实之中,长江沿线两军水师列阵对峙,边关隘口兵马层层设防,双方谍探交错渗透日夜窥探,彼此设防、彼此猜忌、彼此算计。
明面礼尚往来,暗地针锋相对,所谓睦邻和亲,终究是面和心防,永难真正同心。
吴国太端起夜光酒盏,轻轻一叹,怅然出声,一语道破这乱世千古无解的死局:“贤婿,吴楚本是姻亲骨肉唇齿相依,本该合力拒曹共守江南河山。可时至今日,明面和睦如故,心底提防不休,终究难以同心同德。”
她抬眸望着满堂摇曳灯火,字字沉缓、句句通透,道尽帝王霸业的冰冷真谛:“江山社稷,自古从无拱手相让之理。我孙氏所愿,是保全江东基业,守住孙氏山河,护得香儿一世安稳。
老身也清楚布局筹谋,只为扩张霸业版图,吞并四方诸侯,定万世江山。
你我两家,既要顾念姻亲恩情,维系天下体面,又要相互提防、彼此算计、图谋山河大业。
人间温情,可缓一时纷争;可天下大势、地缘之争、霸业之欲,终究是千古无解之局。
我也曾规劝过仲谋,摈弃双方矛盾,维系姻亲情面,稳住两国安宁,共同应对北境曹魏,只是犬子难听我这老太婆话语了,故而还请贤婿看在香儿份上,如若与江东开战,能否保住孙家一条血脉。”
一语落地,满庭瞬间寂然。
丝竹停歇,风声静默,满堂温情脉脉的氛围,顷刻被乱世权谋的冰冷彻底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