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一语戳破真相，今夜数万禁军附逆、皆已沾罪，早已无回头之路。方才片刻安稳，不过是慑于魏王天威的假象，人心深处的畏死与贪功，此时敌阵只需有人一语便可再度燎原。

果不其然。

乱军阵中司马懿、吴质大声而出。

司马懿登高喊话，字字剜心，句句敲在全军死穴：“魏王性多猜忌、记仇极深！今日赦罪是假意脱身，来日必逐营清算、株连满门，今夜围宫之人，尽是必死之身！”

吴质紧随利诱，许以世袭官爵、良田厚禄，直言归降是刑场，死战是功勋。

一吓一诱，彻底碾碎禁军最后一丝良知与迟疑。

原本已然有些松动，准备弃甲归正的军心，瞬间彻底反噬。数万士卒双目赤红、凶性大发，重举刀戈、合拢兵阵，黑压压再度锁死魏王府所有出路，层层围堵、步步紧逼，再无半分余地。

史焕、韩浩竭力呼喊安抚，却形同虚设。人心已死、贪畏攻心，再无一人听从王令。

殿中文武老臣，此刻尽数面露惶恐、心头发寒。

这些追随曹操半生的老臣，见过沙场百战、见过朝堂权斗，却从未见过君臣倒置，三军叛主的绝境。前有大军围宫，后有援军渐近，城内遍地逆党、满城皆敌。昔日同殿为臣、同营厮杀的魏军将士，今夜尽数拔刀相向、兵刃对举。

偌大邺城，已然成了困杀魏王的牢笼。

夏侯惇、曹洪双拳紧握、眼底含怒，却有心无力。许褚虎卫营虽个个死战，终究不过数百之众，对峙数万哗变禁军，悬殊百倍，唯有拼死殉主、以血换路。

曹操立在阶前，眼底枭雄锐气，第一次被沉沉寒意笼罩。

他半生压群雄、定北方、掌生杀，向来是他定人生死、判人浮沉。今夜却被自己亲手栽培的宗室、自己一手提拔的臣子、自己常年供养的禁军，团团围困、步步逼杀。

父子反目、君臣反噬、三军尽叛。

绝望之感，第一次彻骨覆身。

“突围，不惜一切，杀出邺城！”

曹操沉声下令，语气已带沉冷惶急。他比谁都清楚，今夜若困死此处，大魏基业即刻崩塌，可他更清楚——今夜所有拦他、叛他、围他之人，早已为自己掘好了灭门坟墓。

令下刹那，许褚怒目裂眦，振臂狂吼，声震长夜：“虎卫死士！随我冲！护主公出城！！”

数百虎卫齐齐拔刀，寒光森然。

这一支只忠于魏王的死士，世代食魏禄、世代随曹公，人人百战余生、肝胆赤诚。可今日对阵的，不是塞外胡虏、不是天下诸侯，全是同出魏营的袍泽、同郡的乡邻、同族的子弟，甚至是手足兄弟、父子宗亲。

两军相接的一瞬，无数将士心神剧烈震颤，人人眼底藏痛。

前方禁军之中，不少士卒与虎卫相识同伍，多年并肩杀敌、浴血共生，曾一同挡箭、一同守土、一同为大魏浴血。可今夜立场割裂、阵营两分，一为护主死忠，一为畏死贪功，昔日袍泽，今朝刀兵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