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苏衍与周侍郎疾步入内,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
“给皇上请安,给娘娘请安。”
祁苍珩在罗汉榻上坐定,挥手道:“免礼,江南送急报了?何事?”
周侍郎有些惭愧地上前一步,躬身呈上一封折子:“回皇上,是湖广那边的试种田,当地知府为了迎合朝廷推行新法,急于求成,把北边送去的耐旱麦种,全给按在多雨的低洼水田里种了下去,上个月赶上一场连阴雨,麦根沤烂了大半,底下的百姓如今颇有怨言。”
玉梦娇闻言,抬眼看向周侍郎:“可有绝收?”
“回娘娘,倒未全绝,只是折损了三成。”周侍郎抹了抹额角的汗,“当地几个顽固乡绅趁机闹事,煽动百姓说新法误民,甚至私下把水利社修的水渠给扒了两个缺口,说曲辕犁翻的地不如老牛踏得稳当。”
祁苍珩眼神微冷:“蠢货,朕推行新政,三令五申要因地制宜,这帮狗官为了邀功,连地利水土都不管,照本宣科,简直该死!”
“陛下息怒。”玉梦娇递了一杯凉茶给祁苍珩,温声道,“天下初定,新政推行不过三年,底下官员习惯了听风就是雨,出乱子是意料之中的事,世上本就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摸着石头过河,错了改过来便是。”
她转头看向周侍郎:“湖广那两处被扒的水渠,抓了闹事的人没有?”
“知府抓了带头的几个恶霸,正押在死牢里。”
“把人放出来。”玉梦娇干脆利落地开口。
周侍郎一愣:“放……放了?”
“扒渠有罪,但罪在煽动,不在百姓。”玉梦娇语调平静,字字清晰,“知府盲目摊派粮种,官府失信在先,你若一味拿刀杀人,百姓只会觉得朝廷蛮横霸道,传本宫的懿旨,从内库调拨南方早稻良种三千石,八百里加急送去湖广,免去受灾各户今年的赋税;让知府当着全县百姓的面认错赔礼,重新按水田旧法补种晚稻。”
祁苍珩听完,微微颔首,接过话茬:“再加一道圣旨,革去湖广知府顶戴,降为知县,让他给朕留在田埂上,亲自带着农人把扒开的渠修好,修不好,就别回衙门当差了。”
周侍郎听得心头大定,连连叩首:“皇上圣明,娘娘英明!臣这就去拟旨办差!”
苏衍亦拱手笑道:“娘娘这一手恩威并施,当真是绝妙,如此一来,百姓有了补救的口粮,官府服了软,那些藏在暗处挑事的宗族恶霸,便彻底没了煽风点火的借口。”
“去办吧,别耽误了农时。”祁苍珩挥了挥手。
两人躬身告退。
殿内重归安静,祁苍珩靠在引枕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朕有时候脾气上来了,只想拿刀砍了那些糊涂官,到底还是你沉得住气。”
“砍人容易,平民愤难。”玉梦娇在他身侧坐下,随手翻着案上的册子,“咱们本也不是神仙,推行的新政哪能样样十全十美?底下出了岔子,正好给咱们提个醒,这规矩还得慢慢磨。”
祁苍珩揽过她的手,放在唇边印下一吻,低哑道:“有你在,朕心里踏实。”
秋风吹过金水河,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
一晃眼,又是一年深秋。
文华殿偏殿里,几个半大孩子规规矩矩地收拾着书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