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安抬头,看向曹文诏。
“曹帅,此战首功,当归宣大铁骑。若无将军及时来援,我军必陷重围。岳托的人头,将军若愿收下,朝廷那边,便是将军独力阵斩敌酋,解围破敌。日后叙功,足以封伯。”
曹文诏盯着那颗人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王指挥使。”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曹文诏打了一辈子仗,杀过的人头堆起来比这山还高。但我这辈子,从没抢过别人的功。”
他抬眼,直视王景安。
“岳托是你杀的。陌刀阵是你练的。车阵是你摆的。手榴弹是你造的。连我曹家叔侄能来这,也是你提前算准了皇太极会有埋、算准了我会出兵。”他站起身。
“我曹文诏不要这个功。满桂的仇,今日已报。剩下的,是你王景安的。”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不过有句话,我要送你。”
王景安起身抱拳:“请曹帅赐教。”
曹文诏没有回头。
“你砍了岳托的脑袋,就等于砍了皇太极半条命。从此往后,在皇太极心里,你的分量,比袁崇焕还重。”
“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十二月二十日,广渠门外。
关宁军大营的望楼上,袁崇焕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就那样站着,甲胄未解,须发凌乱。
远处的京师城墙在灰蒙蒙的天色下若隐若现,城头那些细小的旗帜,在这距离上看不清是哪个营头的番号。
但他看清的,是另一样东西。
后金大营,,今日清晨开始,突然有了异动。帐篷一顶顶被收起,辎重一车车被装载,骑兵一队队向北方移动。那些曾经日夜不熄的篝火,此刻只剩下零星几缕青烟。
皇太极在退兵。
袁崇焕的嘴唇微微翕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祖大寿从望楼下快步上来,他在袁崇焕身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沉默了片刻。
“督师,斥候回来了。虏骑主力确在向北移动,沿途设了断后兵马,各部之间相距不过二十里,随时可以回援,皇太极退得很稳。”
袁崇焕没有回头:“皇太极这次入关目的已经达成,再在这里耗着徒费钱粮,如此看本督的战略没毛病,可惜啊,可惜。”
祖大寿欲言又止。
他当然知道袁崇焕话里的意思。
这二十日来,关宁军困守营垒,寸步未进,只派出满桂打了一场注定失败的面子仗。而就在他们眼皮底下,那支被所有人忽视的杂牌军,却在京西打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胜仗。
阵斩岳托。全歼三千精骑。尽焚后金囤积数月之粮草辎重。
那一仗的战报,昨日已经传遍京师。
卢象升、王景安、曹文诏、曹变蛟。
这四个名字,如今已是街头巷尾议论的热词。茶馆里的说书人连夜编了新段子,什么“陌刀阵斩贝勒”、“手雷破铁骑”,说得唾沫横飞。据说连宫里的陛下,都将那份战报看了三遍。
而他们关宁军,在这场举国瞩目的战事中,成了沉默的背景。
打胜仗不可怕,谁不在谁尴尬。
“督师。”祖大寿艰难地开口,“皇太极退兵,咱们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袁崇焕终于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让祖大寿心头一凛。
“松一口气?”袁崇焕低声重复,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