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太谷的时候,就想过这事。太谷地方小,情况还好一些。可太原不一样,这里是省城,周围的良田,十有八九都在那些士绅手里。他们有地,有粮,有银子。可他们手里的地,是怎么来的?”
李慕烟慢慢低下头,她当然知道是怎么来的,别的不说,单就她家里就有良田万亩。
“有的是祖上传下来的,有的是买的,有的是巧取豪夺来的。不管怎么来的,地到了他们手里,就再也不会分出去。佃农耕一辈子,还是佃农。打再多粮食,也吃不饱。”
李慕烟听着他的话,心里渐渐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景安,你想说什么?”
王景安转过身,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却让李慕烟心头一紧。
“我在想,”他说,“能不能让地,回到种地的人手里。”
李慕烟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土地改革。”王景安一字一顿,“清丈田亩,核定产权,把那些被隐占的、被兼并的田地清理出来,分给无地的佃农、流民。”
李慕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她一把抓住王景安的胳膊,她从来没这么失态:“你疯了!”
王景安没有挣开她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景安!”李慕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清丈田亩?分地?那是整个山西士绅的命根子!你碰了他们的地,他们能饶了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李慕烟急得眼眶都红了,“你知不知道山西有多少士绅?你知不知道他们的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你动了他们的地,明天弹劾你的奏章就能堆满通政司!后天锦衣卫就能来拿人!”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整个天下士绅看到你这么做,都会人人自危,你做的位置越高,就会越危险,就连当今陛下都不敢这么做。”
王景安沉默片刻,轻轻一笑:“你别想太多,这只是突然一个想法,我脑子还没进水,怎么可能这么做。”
李慕烟心中暗叹一声,相处这么久了,早就摸清了他的性格,这绝对不是一时兴起。
她有些哀求看着他:“就算你想这么做,也得等你有足够的实力,和天下整个士绅阶级为敌,我看不到任何希望。”
王景安想起后世牛马一般的生活,辛苦一年也攒不下几个钱,电视上整天说经济多么好,人均存款十几万。当时喝酒还嘲笑一声,我和马斯克身家加起来八千亿美刀,人均四千亿。
以前如此,以后亦是如此。
“这王朝一遍遍轮回,问题根本就出在土地上。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月亮见证了多少朝代更替,可是这底层人民,依旧过得那么艰辛,拼尽全力都不一定能活下去,这不是他们的错。”
“景安,我有时候看不明白你,明明出身地主家庭,却这么同情这些百姓,想尽一切办法给他们寻找活路,身怀慈悲之心是好事,可也要分时候。”
“慕烟。”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吗?”
李慕烟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他们懒。不是因为他们命不好。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希望。”王景安看着她的眼睛,“地是别人的,粮是别人的,命也是别人的。种一辈子地,打再多粮食,也吃不饱。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拼命?为什么还要活着?”
李慕烟的眼眶更红了。
“我知道你担心我。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什么都不做,再过几年,这样的饥民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就不是跪在墙根等死的饥民了,他们会拿起刀,会造反,会把整个山西烧成灰。”
“那时候,我们这些当官的,那些士绅老爷们,谁也逃不掉。”
李慕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