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咬。”高迎祥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五月份折了你叔叔高迎恩,六月份丢了真宁的大营,七月份曹文诏又咬了我们一口,八月份……”
他话音一停,摇了摇头,“不提了。反正这个年能不能过去,还两说。”
李自成沉默了。他刚从山西败回来,这里局势也很难,屋漏偏逢连夜雨。
“洪承畴有多少人?”李自成问。
“号称八万,实打实至少四万。”
高迎祥伸出一只手,翻了翻,“而且他有银子,有粮草,有火器。朝廷打咱们,现在是真舍得下本钱。去年这个时候洪承畴还在缩手缩脚,今年他恨不得把全部家当都押上来,一口把咱们吞了。”
帐子里静了一会儿。
火堆噼噼啪啪地响,不时爆出一两点火星,飞起来,在空中亮一下,然后灭了。
李自成看着那些火星,忽然想起自己在山西遇到的那些火铳,那些火铳响起来的时候,他的兵就像这些火星一样,亮一下,灭了。亮一下,又灭了。
“接下来怎么办?”
高迎祥没有回答。他盯着火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帐子角落,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封信,递给李自成。“你看看这个。”
李自成接过信,借着火光看了起来。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
这是张献忠写来的。说自己在湖广被卢象升打败了,老营被烧了,粮草辎重丢了大半,目前退到了河南南部。说洪承畴盯着西边,卢象升盯着南边,两边一夹,咱们都要完蛋。说与其等着被一个一个吃掉,不如联手干一票大的。
信的最后写着四个字,墨迹很重,几乎透到了纸背,合攻凤阳。
李自成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凤阳。朱元璋的老家,大明的中都,皇陵所在。打了凤阳,就等于捅了朱由检的心窝子。捅了这一刀,洪承畴就得回援,卢象升也得动,他们身上的压力一下子就松了。
“张献忠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李自成问。
“使者在我这儿待了三天了。张献忠说他已经从湖广拔营,现在应该在汝宁一带等着咱们。两军会合,直取凤阳。”
李自成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手指在凤阳两个字上停了停,又缩了回来。
“陕西到凤阳,隔着两千里路。河南咱们不熟,路上的官军、山寨、黄河,哪一道都不好过。就这么拉拉扯扯地走过去,还没到凤阳,半路上就得被人打散了。”
高迎祥站了起来,走到帐子中间那幅羊皮地图前蹲下,手指从陕西划向河南,又从河南划向凤阳。他没看李自成,盯着地图说了一句:“留在陕西,也是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