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上只有四个字:灯下细谈。
他在太仓时便收到了京城来的急信,说封侯一事朝中虽有陛下力挺,但东林诸君子连日抗辩,已让内阁那边迟迟定不下封号。
这本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可他没想到的是,远在曲阜的孔家也掺和进来了。衍圣公孔胤植虽然没有亲自来京,却派了孔家嫡系、孔胤植的堂弟孔胤庆星夜进京,刚到就递了帖子约他见面。
轿子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角门前停下。
张溥下轿时提了提袍角,夜色里看不清门楣上有无匾额,只听见门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紧接着角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老仆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探出半个身子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低声道:“张先生?请随我来。”
他跟着老仆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方小小的假山池子,停在一间亮着灯的厢房前。老仆在门外躬身退下,张溥推门而入。
房内坐着三个人。
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位老者,身着月白色道袍,身着月白道袍,头戴乌纱小帽,面容熟悉,正是礼部尚书黄道周。
张溥与黄道周算是旧识,当年他在东林书院开讲时,黄道周还曾亲笔写过一篇序文送他。
他拱手行了一礼,黄道周微微颔首回礼,示意他在左侧的椅子上坐下。
黄道周右侧坐着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深青色直裰,面皮微黄,目光却极锐利。
张溥虽未见过此人,但一见那身打扮和眉眼间的气度,心中便已有了数。孔家嫡系子弟在外行走时,素来爱穿这种不带任何纹饰的深青直裰,以示圣裔朴素之意。
那瘦削男子先开了口,带着几分鲁地口音:“张先生一路辛苦。在下孔胤庆,从曲阜来。冒昧相邀,还望先生勿怪。”
张溥客气地拱了拱手:“孔二爷言重了。不知衍圣公此番遣您进京,所为何事?”
孔胤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黄道周。黄道周微微点头,孔胤庆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递了过来。
张溥接过信函,展开看了几行,目光便沉了下去。
信是衍圣公孔胤植亲笔,字迹端正谨严,措辞却颇为急切。大意是:
曲阜闻知朝廷欲封王景安为侯,且陛下之意甚坚,深感忧虑。孔家乃天下儒学之宗,素以尊王攘夷、明纲纪、正名分为己任。王景安抗旨出关在前,拥兵自重在后,若朝廷不仅不追究反而封侯拜爵,则天下武人将视朝廷法度为虚设。恳请东林诸君子力谏圣听,不可使此例一开而遗祸后世。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孔氏历代先祖在天之灵,必不愿见斯文扫地之日。”
孔胤庆此时说道:“天如先生当年大作五人碑墓记在下拜读过,对先生神交已久,如今王景安与当年魏阉何其相似,先生作为复社领袖,怎忍心看此人祸乱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