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小院不大，正房里摆着一台手摇活字印刷机，旁边几个木架子上码着整整齐齐的铅字盒。

陈平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文稿，那是前几日王景安亲手拟的，一共八百多字，详细记述了三年前孔家在兖州兼并军屯田产的来龙去脉：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占了哪几处田庄、打了哪个百户、赔了多少汤药费，桩桩件件，列得清清楚楚。末尾还附了一段孔家近年在曲阜周边低价强买民田的旧账，都是从山东布政司旧档里抄来的，有据可查。

陈平把文稿交给排版的人，又叮嘱了一句：“标题字号大一号，加粗。最后那句‘孔氏圣裔，行此市侩之事’用黑体，醒目。”

几个人手脚麻利，调墨、排字、上机、印刷，一间屋子里只听得见印刷机哐当哐当的声响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从午后一直忙到入夜，院子里堆了将近三千份印好的报纸。纸是从太原运来的，成本很低，四开大小，版式简洁，报头印着四个大字：《京城时闻》。

陈平拿了几份成品在灯下翻了翻，确认无误后，对几个手下说：“明日天亮之前，按我之前分好的地段，每人一摞，茶楼、酒肆、城门口、早市，挨个发。不要钱，见人就塞，塞完就走。”

“明白。”

九月初四，天刚蒙蒙亮，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忽然多了一群穿着短褐的年轻人，每人腋下夹着一摞纸，在早市口、茶馆门口、城门洞里逢人便递。

市井百姓起得早，赶着买菜的、出城的、摆摊的，冷不防手里就被塞了一卷纸，打开一看，上面印着整整齐齐的字：

“曲阜孔氏，圣人之裔，本该为天下表率。然崇祯八年，孔氏庄头仗势强占兖州军屯田产三十七顷，殴伤卫所百户一名，地方官不敢问……”

一条一条，列了六七桩事，桩桩有年月、有地名、有人名。

最后一段写道：“孔氏以圣裔自居，行此市侩勾当。日前京城街头忽有匿名传单，诬陷冠军侯凌辱圣裔，冠军侯三年前以法理争田产，不曾辱及孔氏祖茔分毫。若圣裔之家的手段便是以传单诬人清白，则天下读书人亦当以此为耻。”

虽然朝廷还没正式封赏，民间早已叫开了。

落款没有署名，只在左下角印了一行小字：“本刊所载一切，皆可从山东布政司旧档核验。”

这份《京城时闻》很快传遍整个京城。

茶楼里有人对着报纸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到“强占军屯田产三十七顷”时，有人啧了一声：“圣人之家也干这事？”

念到“殴伤卫所百户”时，旁边有人冷笑：“打人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圣裔了？”

到午时前后，京城各大茶楼酒肆里已经没人在传孔家的那份匿名传单了。所有人都在议论《京城时闻》上的内容。

有人翻着报纸上的一条条记录啧啧称奇，有人把报纸叠好揣进怀里说要“留着回头再看看”，还有人直接拿着报纸去了孔胤庆暂住的客栈门口，大声念给路过的行人听。

孔胤庆那日正在客栈里等着看“街头舆论发酵”的效果，结果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说：“街面上全是骂孔家的。”

他抢过一份《京城时闻》匆匆看了一遍，脸色气的通红，把手里的报纸揉成一团，重重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