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士子指着那句“南北皆跪,唯不跪圣人”说:“这句话传出去,衍圣公在南方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他以为自己换了一身衣裳就能重新开张,可别人记得他上一身是谁给的。”
当天晚些时候,顾炎武在昆山家里看到了这份报纸。
报是有人从苏州托人带过来的,纸边已经起了毛,折痕处裂了一道小口。
他坐在书桌前看完,搁下报纸,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报纸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比前一次更慢,手指在报面边缘慢慢捋过去。他把报纸放回桌上,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铺开一张纸,蘸了墨,提笔写了一篇短文。写完之后他看了看,又补了两行,搁笔,等墨迹干了折好,交给家人送去苏州的书坊。
黄宗羲在绍兴也看到了这份报纸。
他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在桌角,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笔记,翻开某一页,看了片刻,又合上了。他没有立刻动笔,过了两天才写了一封信,托人带去苏州,交给顾炎武。信上只写了一句话:“衍圣公三易其主,名教之辱,甚于兵祸。”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但字迹是认得的。
顾炎武在昆山写了那篇文章之后,又接到过一封南京来的信。信是马士英幕中一个旧识写的,措辞客气,说阁老有意请他入幕,共商国事。
他考虑了下没回复,如今这弘光朝廷看上去也不怎么样,马士英独揽大权,贪污腐败,党同伐异,把朝廷弄得乌烟瘴气,福王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如今看来,真能平定天下的,只能是北方那位。
沈墨林那期报纸在江南传开之后,复社的书坊门口贴了一份抄报,围了好几层人,看完的往外挤,没看的往里涌,把门槛差点踩烂。
孔胤植看了气的吐血不止,一而再再而三轮番用报纸接他老底,换谁都受不了,一病不起,整日卧床。
孔家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京城经过几个月重修,终于像些样子。
阮大铖是坐着一辆青布骡车进京城的。车帘子遮得严实,赶车的只有一个老仆,骡子瘦得肋条分明,走得不快,在城门口被守卒拦下来问了一句话,老仆递了一张名帖进去,守卒看了一眼,没有多问,放了行。
骡车沿着东城的街面慢慢驶过,停在总镇署侧门外的巷口。阮大铖掀帘子下车时扶着车辕站了一下,对京城的深秋有点不适应,拢了拢衣领,整了整袍角,才迈步朝侧门走去。
他递进去的名帖上只写了一行字:“南直阮大铖,求见冠军侯。”署名下头没有加任何官衔和自称,干干净净一张纸,连字号都没写全。
王景安在书房里看了这张帖子,玩味笑了下,自言自语说:“这可是条疯狗,为了做官不择手段,不过我目前正需要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