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书房里想了两天,把宋献策叫来,问:“前朝的太监,还有多少在北京?”
宋献策说:“李自成进北京的时候杀了一批,多尔衮进来之后又杀了一批,剩下的跑了不少。如今留在北京的,老的老,残的残,加起来不到一百人。有的在庙里住着,有的做小买卖,有几个还在替人看门跑腿。”
王景安说:“把他们找出来,挑几个年纪不太老、还能办事的,带来见我。”
宋献策应下,三天后带了几个人来。头一个是前朝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姓周,六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背驼了,但眼睛还亮。他跪在地上磕头,说:“臣周德顺,前朝司礼监的,见过皇上。”
王景安让他起来,问:“你在宫里干了多少年?”
周德顺说:“四十年。十岁进宫,先在御马监,后来升到司礼监。崇祯爷在的时候,臣管着批红的活儿。李自成来了之后,臣跑出来躲在城南一个庙里,剃了头假装和尚,一躲就是三年。”
王景安又问:“你觉得太监这个行当,该不该有?”
周德顺愣了一下,没敢答。
王景安说:“你直说。我不怪你。”
周德顺想了想说:“皇上,臣十岁进宫,是爹娘卖进来的。那年山东闹旱灾,家里活不下去了,爹把臣卖了二两银子。臣这辈子恨过爹,也恨过自己。但臣在宫里四十年,干的事不算少。批红的活儿,臣管了十几年,六部的折子从臣手里过,臣得一个字一个字看。那时候魏忠贤当权,臣不敢说话,但臣没害过一个人。崇祯爷煤山上吊那天,臣在宫里没跑,后来李自成的人进来,把臣赶出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太监该不该有,臣不敢说。但臣知道一件事,皇上要是用外臣管后宫的事,早晚出事。外臣有家、有业、有门生、有党派,进了后宫,就是第二个魏忠贤。太监没家、没业、没后人,只有皇上一个主子。皇上用太监,只要管得住,比外臣稳当。”
王景安听完,沉默了一阵。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史书,明朝的太监有好有坏,郑和下西洋是太监,魏忠贤乱政也是太监。太监本身不是问题,用太监的人才是问题。
“我不用太监管朝政。批红的事归内阁,折子由内阁批,我画押。太监只管内廷的事,宫门、传话、起居、内库的账。另外,不许阉新人。前朝留下的这些太监,愿意留下的留,愿意走的给银子回乡。留的人按品级给俸禄,干得好升赏,干不好撤换。不许他们跟外臣结交,不许他们经手朝廷的钱粮,不许他们插手官员任免。”
周德顺跪下去磕了个头,说:“皇上圣明。”
王景安让他起来:“你叫周德顺,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前朝干了四十年,没害过人。我如今用你,还叫司礼监,但不管批红了,管内廷的传话和起居。你底下的人,从那些老太监里挑,愿意干的干,不愿意走的走。另外,你替我传句话给还留在北京的那些太监,想留的,按规矩来;想走的,我给路费。不走又不守规矩的,别怪我不客气。”
周德顺应下,退出去时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皇上,臣有句话想说。臣十岁被卖进宫,这辈子没家、没后,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皇上不让阉新人,臣替那些还没被卖的孩子谢您。”
王景安没接话,摆摆手让他出去了。周德顺走后,宋献策问:“皇上真不阉新人了?”
王景安说:“不阉。前朝留下的这些人,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