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点了点头，又向林景桓招了招手，引着他转入屏风之后，见到了满屋子的莺莺燕燕，还有床榻上生命垂危的一国之母。

双目紧阖，面如金纸，气息奄奄，几近于无。

额上更有一圈在他看来极为显眼的细汗，似乎正是人垂垂将死时的绝汗。

《难经》有云，“六阳气俱绝者，则阴与阳相离，阴阳相离，则腠理泄，绝汗乃出。”

《内经·素问》又云，“绝汗乃出，出则死矣。”

这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

林景桓一眼瞥过心中骤凛，当下只欠了欠身就抬步而上：“学生失礼，贵人海涵。”

众女愣神间，他便已快步走到了近前，向着床前脚踏上坐着的泪眼愁眉丶燕瘦环肥的两位宫装美妇作了一揖：“学生请为皇后诊脉，烦请贵人让让。”

两女年纪相仿，望之只在三十来往。

生得一般的雪肤花貌，眉眼间还很有几分相似。

只是一者弱骨纤形，素服淡妆，清丽处好似空谷幽兰。

一者丰肌腻体，珠辉玉丽，直如牡丹艳冠群芳。

方才在屏风外听着说话，便知在场这些贵女当以两人为首。

其中一个该是就近嫁作北静王妃的十皇女宁国公主，另一个则是远嫁外蒙古的九皇女卫国公主，如今想是回京归宁来了。

只不知两人中到底谁是谁。

这会见问，两女都呆了一呆，好一会才反应了过来。

“你，你这人好生无礼！”

美艳贵妇不悦蹙起了两道柳眉，刚冷着脸想要发作两句，就被旁边慌忙起身的清丽美妇拉去了一旁：“九姐姐，他这都是为了给母后治病呢。”

于是林景桓便知道了，前者是卫国公主，后者是宁国公主。

卫国公主稍稍平复了怒气，板着脸瞧了眼林景桓：“你，务必好生为母后诊视。

7

“学生省得。”

林景桓也不多话，撩起衣摆就在脚踏上坐了。

一面打开医箱取出湿毛巾擦手，一面催着一旁呆呆愣愣的宫女替皇后搭枕露脉。

却又把卫国公主看得柳眉倒蹙，银牙暗咬。

只因林景桓满臀而坐的位置里，有大半都是她方才焐热的！

“连王君效都是跪诊，你这白身好大的胆子！”

卫国公主刚气得抬手要骂，就又被脸颊微热的宁国公主悄声拦住：“看在他这样用心母后病情的份上，九姐姐且就容谅了他这遭吧。”

“哼，王君效这些老头都没了法子，他一个半大小子又..

“，卫国公主尤自花容忿忿，但等余光瞧见宁国公主又黯然垂泪时，忙就懊悔不跌地住了口，百般地来宽慰宁国公主。

直到开始搭脉的林景桓不客气地提醒了一句“烦请贵人噤声”，她才涨红了脸蛋安静了下去，只凤目圆睁着死死回瞪着林景桓，恨不得用目光把这无礼狂徒捅上几个窟窿。

林景桓早已凝神于脉，自然对此一无所觉，却也不由渐渐蹙起了眉头。

一刻钟后，诊完了皇后两手寸口，即刻就请好说话的宁国公主摸了摸皇后的四肢，听了听皇后的心跳，最后教她把手指按去了皇后的人迎处（颈动脉）。

宁国公主摸了半晌，不觉花容煞白，眸光乱颤，咬着唇儿泪落如雨。

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尊卑又别男女大防，就拉过林景桓未及躲避的手，强按着放在了皇后的脖颈上，满眼期盼地颤声问道：“我，我摸不大出来，但母后一定还有脉的，林郎君你，你说是不是””

林景桓听了凝眉未语，一时心下渐沉：

呼吸心跳几无，四肢冰寒，仅胸口似有余温，寸口（桡动脉）处六脉俱无，人迎（颈动脉）处也摸不出脉动.....

自己前世看过的医案不少，这般亡阳欲脱的症状就算还未死透，但垂危至此，基本已药石无救了，完全离世说不定就在这须臾之间，唯有现代李可大师的【破格救心汤】还有一线希望能回阳救逆。

可皇后不比旁人，【破格救心汤】更不比寻常药物，若是救之不活，自己只怕就要陪葬了。

就算自己有着【千金圣手（青）】，也着实不愿违背医者操守，但总要再见到些生命体徵，才有把握去博这一博....

要不，再看看跌阳脉？

虽然自《难经》成书以来，中医就渐渐独取【寸口诊法】，但在“医家之宗”的《黄帝内经》中，其实用的是【三部九候遍诊法】，要在头丶手丶足【三部】，各取天丶地丶

人三处的【九候】脉点。

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虽折中取法，但也要分诊人迎（咽喉）丶寸口（手腕）丶趺阳（足背）三部。

林景桓方才就是据此【三部诊法】先去诊了皇后的寸口，见六脉几无之后，于是又让宁国公主去摸人迎。

只是也同样没了脉动。

如今仅剩的希望就只在跌阳脉上了。

若是跌阳处也没了脉动，哪怕自己有着【千金圣手（青）】在身，所煎煮的【破格救心汤】未必不能起死回生，救活皇后，但赌性太大，且赌输后几乎必死，自己......真的不敢赌。

若是跌阳处仍有脉动，前世所见医案里，李可大师就曾用【破格救心汤】救活过相似病例，那自己便没有道理不下药救人了。

主意既定，林景桓也就不再耽搁，当下便催满目哀戚丶泪如雨下的宁国公主去为皇后脱袜诊脉。

“脱袜？！”

迎着林景桓认真的目光，宁国公主愣了一愣后，还是忙忙擦了眼泪，力排众议掀开了锦被，将皇后的袜子脱了。

又在林景桓的教导下寻到了跌阳脉，颤巍巍地抬起三指搭了上去。

“有！这里有脉！”

大约过得几分，哀眉泪眼的宁国公主便惊喜抬眸，又一把拉过了林景桓的手，按着放在了皇后的跌阳脉上，催着他快看：“快，林郎君快瞧，母后她是不是真的有脉！”

“.....有，虽然脉微欲绝，但的确有脉。”

林景桓只稍稍凝神，便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毫不留恋地从宁国公主汗津津丶软嫩嫩的柔荑中抽回手来，大步走到了屏风之外。

也来不及去看案头王君效码好的医案，就在一众太医聚焦而来的目光中，旁若无人地提笔开方。

有着【洞见症结（赤）】的他其实对病因的诊断还是颇为自信，之前索要医案一是以备不时之需，二是防止被同行埋坑。

不过这些都可以容后思量，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尽快煎出药来，救活皇后。

如此，才不枉他前世今生勤读医书的苦工，还有这一身治病救人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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