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肃起身,整了整衣冠正色道:“主公,肃以为,此计不可。”
“为何?”
“其一,主公与刘备子女皆未适龄。若要联姻,只能是刘备娶我江东之女。主公的姊妹中,如今尚待字闺中的唯有小妹。”
“小妹的性格————莫说江东,便是刘备麾下的周不疑,当年在柴桑也是亲眼见识过的。”
“她一不如意便在堂前拍案而起丶当众翻脸,连主公你都管束不住。这样的性子,嫁入荆州,是结亲还是结仇?”
孙权沉默。他想起了自家小妹从小就喜欢舞刀弄剑丶纵马奔驰。这样的性子,确实不适合做政治联姻的筹码。
鲁肃见他沉默,继续说道:“其二,若是赤壁之后南郡丶江夏在我手中,我方占尽优势,或许可以联姻示恩,收拢刘备之心。”
“但如今的局面是,刘备坐拥荆州六郡,名正言顺,兵精粮足。他还会心甘情愿做我江东之婿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主公母亲吴国太尚在。刘备若是尚了孙氏之女,便是晚辈。往后两家往来,他见主公便天然矮了一截。”
“以刘备今日之势,他又岂会自甘于此?”
孙权缓缓点头。
他方才在江边与刘备并肩而行时,便已经感觉到这个人的分量。随和温润如春风拂面,却让你始终无法看透分毫。
这样的人,绝不是一个会被儿女之情所束缚的人。联姻刘备,确实意义不大。
“不过嘛————”鲁肃话锋一转,眼底忽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此事虽然不行,但未必不能提一提。”
孙权挑眉:“怎么说?”
“首先,我方提出联姻,不管他同不同意,至少表明了主公看重维系联盟之心。他若拒绝,那便是他理亏在先。”
“其次!”
鲁肃顿了顿,目光落在孙权脸上,暗含深意道:“肃以为,刘备若是不行,能召周不疑为我江东之婿,那也是不错的。”
烛火微微晃动,孙权怔住了。
“周不疑?”
“正是。”
鲁肃从容道:“主公请想,若周不疑娶了主公之妹,他日后在荆州如何自处?刘备以及麾下之人又会如何看他?”
“退一步讲,即便他与刘备君臣相知,可以做到不生嫌隙!”
“但是人就会有私心,以刘备对周不疑的倚重,我们日后未必就不能通过他,影响荆州做出有利于我江东的决策。”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再退一步讲。就算抛开两家的关系不论—周不疑少年奇才丶长相风度,我等都是见识过的。光他本人,与主公之妹也堪称良配!”
“主公,江东若召他为婿,是绝对不会亏的。”
孙权站在烛火旁,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妹的婚事,其实已经困扰他许久了。
他的两个姐姐虽然都有政治方面的考量,但嫁的都是江东本地名门望族,也是母亲千挑万选出来的人中龙凤。
唯独这个小妹,为人刚烈好武,既不愿步两个姐姐的后尘,江东本地士族也无人敢娶。不是不想,是不敢。
再加上母亲宠爱纵容,这一来二去,便耽搁到了如今。
寻常女子十五六岁便该嫁人,小妹今年已二十一了,却至今没有着落。
孙权不是没想过随便找个人把她嫁了,可他既不忍心,也怕这妹妹一怒之下闹出更大的乱子。
周不疑————
他脑海中闪过两年前在柴桑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时的场景————如今更添了几分沉稳的气度。
更重要的是,小妹当年在柴桑还救过这小子,与他接触过几次。
回来之后虽然嘴上骂他“油嘴滑舌”,却再没提过别的男子。当时自己只当她又在闹脾气,如今想来,那倒未必全是厌恶。
“哼。”
孙权看着鲁肃,忽然笑了一声。
“子敬不愧是我股肱之臣,连家中小妹的婚姻之事都替孤考虑到了。”
“主公谬赞了。肃也不过是恰逢其会,一切还需主公决断。”
鲁肃微微一笑,躬身不语。
孙权在屋中又踱了半圈,不过脚步却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那就拜托子敬前去探探口风。”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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