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法正面色复杂。
显然一时间他也分不清刘备这话到底是发自内心,还是在等待自己提出更高的价码。
只见他抬眼扫过众人,缓缓道:“使君,曹操西征汉中,秦岭各道地势险要,此战绝非一年半载可以结束,短期内曹操绝对无暇南顾荆州。”
“其二,听闻使君已与江东孙权结盟,况且周瑜新逝,料想江东亦不会在此时背盟翻脸。”
“至于使君顾虑的天下人之非议————”
法正话锋一转:“恕在下直言,使君入蜀,是护益州百姓周全,拒曹操虎狼之师,此正是大仁大义之举!”
“况且大丈夫行事,岂可因凡夫俗子几句议论之声便踌躇不前?”
“此次使君入川,北伐张鲁,乃是天赐良机!还请使君,明鉴啊!”
身边还有孟达等人,法正也只能把话说到这里了。
刘备丶诸葛亮丶庞统闻言皆是一怔,他们都从法正的话里听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然而沉默片刻,刘备还是缓缓道:“此事备还需与摩下细细商议一番,且容日后再议。”
“两位一路舟车劳顿,我已备好酒宴为二位使者接风洗尘,来人,摆宴!”
法正与孟达虽然各怀心思,但也知道此事只能日后再提了。两人无奈拱手道:“多谢使君款待。”
“,二位不必客气,且试试我荆州的美食,看看与益州有何不同之处!”
”
”
当日晚间,刘备在州牧府设下接风宴,款待法正丶孟达二人。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却处处藏着暗流。
法正频频向刘备递去眼色,话里话外不断暗示益州的虚实,试探刘备的心意。
刘备却始终打着太极,只聊同宗情谊丶赤壁旧事丶荆襄风物,绝口不提取蜀的半分私话,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而孟达则全程只顾着与身旁的荆州武将敬酒,一杯接着一杯,看似喝得酪酊大醉,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主位上的动静,把“暗中观望”四个字做到了极致。
宴席散罢,众人各自散去。法正送走了醉醺醺的孟达,看着他被随从扶着回了馆驿。
他整了整衣衫,转身对着州牧府的门吏道:“烦请通报一声,益州使者法正,有要事求见刘使君,万望通融。”
门吏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报。不过片刻,便出来引着法正,往内堂而去。
内堂之中烛火闪动,照的一片明亮。
见法正进来,刘备抬手示意落座,语气缓和道:“孝直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话,方才在宴席上不便明说?”
法正见刘备丶孔明丶周不疑等白日里的重要人物都在,心中顿时明白七八分。
他对着刘备深深一揖,再抬眼时,脸上已没了白日里的客套与拘谨:“使君,方才在众人面前,正确有肺腑之言不便明说,是以深夜前来拜访,还望恕罪。”
“孝直请坐,有话但说无妨。”
法正安然落座,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使君明鉴,益州内部如今矛盾重重,东州兵骄横跋扈,本土士族离心离德,南中诸夷反覆叛乱,各种问题早已积重难返,刘璋暗弱无能,根本无力解决。”
“此次请使君入蜀,表面是共拒曹操丶张鲁,实则是我与益州别驾张松,暗中谋划已久,我等一心盼望使君能够挥军入川,取代刘璋,内抚百姓,外拒强敌。”
法正的眼中闪着精光,语气愈发恳切:“刘璋昏庸,不配执掌天府之国。而使君雄才大略,仁义布于四海,刘使君,才是益州真正的主人!”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封好的帛书,双手奉到刘备面前:“使君,这是我与张松一同绘制的益州山川地形图,里面标注了所有关隘的防务部署丶兵马钱粮的明细丶各郡县的户口数目,还有本土士族丶东州集团的立场与虚实,尽数在此。”
“使君入蜀之后,可凭此卷,尽掌益州全局。只要使君应允,正与张松愿为内应,助使君夺取益州!”
刘备接过帛书,缓缓展开,借着烛火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心中震动不已。
他白日里虽然听出法正话中的异样,却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孤注一掷,将益州的底牌全盘托出。
刘备半生颠沛流离,寄人篱下,万万没想到他梦寐以求的天府之国,如今竟然就这样,被人亲手送到了自己面前。
他放下帛书,努力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激动。好一会儿才看向身边的周不疑等人:“未曾想孝直竟然如此眷顾于我,诸位以为,我等该当如何?”
庞统第一个跳出来,只见他语气激动道:“主公!如今既然有孝直这等人才倾心相投,主动请主公入主益州,可见刘璋早已失尽蜀地人心,这是天意在眷顾主公啊!”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主公!”
诸葛亮亦缓缓颔首,站起身郑重拱手道:“不错,主公!孝直献上益州虚实,又有张松为内应,此时天时丶地利丶人和皆有之。”
“刘璋暗弱,益州迟早会落入他人之手,与其让曹操捷足先登,不如主公顺势而为,取益州为基业,方能图谋天下!”
法正见诸葛亮丶庞统两大谋臣都出言劝谏,心中大石顿时落下,连忙起身再拜:“使君!孔明先生与士元先生所言极是,如此天赐良机,万万不可错过啊!”
刘备握着帛书的手微微发颤,脸上满是纠结之色。
虽然诸葛亮的隆中对早已定下要取荆丶益两州,可事到临头,那股深埋心底的道德感还是翻涌上来,不停拷问着他。
“可是————”刘备喉结滚动,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如今刘季玉主动邀我入蜀帮忙,视我为救星,而我却反手夺他基业,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啊!”
“届时蜀地百姓会如何看我?天下与后世之人又会如何议论我————”
他自光扫过神色急切的三人,最终落在了一直沉默端坐丶好整以暇的周不疑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期盼与迟疑:“不疑,你一直未曾开口,你以为,我等该当如何?”
周不疑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盏,杯底与案几轻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室内的焦灼。
他缓缓起身,虽然年少,但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主公,不疑以为,与其取益州,我军不如,先取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