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禁忽然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自己,顿时一怔。
刘备为了体现自己一视同仁的态度,特意准许于禁参加军中的各种会议。
但于禁这种从底层一步步走到高位的人精,对自己降将的身份还是有着清醒的认知的o
所以每次会议他基本都是保持沉默,别人只要不问他,他就绝不主动开口。
颇有一番当年徐庶在曹营的味道了。
此时见刘备的目光也看向自己,于禁只能起身拱手道:“启禀玄德公,襄丶樊的百姓早已被曹操迁往南阳丶颍川丶汝南诸郡屯田,如今的城中尽数皆是曹军,且是曹仁麾下最精锐的守城部队。”
“末将久在许都驻守,与颍川的典农中郎将严匡相熟,所以对于此事也知晓一些。”
于禁说完就再次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低下头一言不发。
“主公岂不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徐庶再次开口劝谏:“樊城之敌若是不除,便如背悬利刃,随时可能从后刺出。届时我军腹背受敌,悔之晚矣。”
帐中再次陷入沉默。
刘备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帐外细雨如丝,打在泥泞的校场上。他望着不远处那座被雨幕笼罩的樊城,看了很久o
他想起了当年携民渡江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跟着他从襄丶樊逃出来的百姓。
虽然徐庶丶于禁都说城中已经没有多少百姓了,但他知道,一旦掘开汉水,万顷波涛汹涌而下,总会有无辜的人受到牵连。
可他也知道,众人说得对。
这座城不破,北伐便无法继续。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传令——明日辰时,决汉水,灌樊城!”
“诺!”帐中众将轰然应声。
翌日,辰时将至。
天色刚亮,汉水波涛汹涌。
沟渠入口处,一排排碗口粗的硬木桩深深打进河床,桩头露出水面,高出地面数尺。
桩与桩之间用横木和竹索连结加固,形成一道矮而坚实的木栅栏。
栅栏之间填塞着层层叠叠由芦苇丶茅草丶麦秆捆扎而成的草束,每束粗约一抱。每一排栅栏层间都夯了薄土,踩得结结实实。
草束遇水膨胀,反而越泡越密实,水压越大,草束就被压得越紧,加上填实的夯土,形成了一堵临时的堤坝。
提前选定的数根关键木桩的桩头早已拴好了粗麻绳。
麻绳被河水浸得湿透,沉甸甸地拖过泥滩,一直延伸到数十步外的安全区域。
麻绳尽头数百士卒分列而立,已经攥紧了绳索。
刘备披着蓑衣,坐在远离沟渠的一处高坡上,头顶搭着一座临时支起的油布棚。张飞丶赵云丶徐庶等文武分列两侧,几名亲卫按刀侍立于棚柱旁。
雨势比半夜时小了些,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油布棚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棚内的案几上摊着樊城舆图,一盏油灯在风中微微摇晃。
刘备双手拄剑,望着远处那道在雨幕中隐约可见的沟渠入口。
“主公,时辰到了。”
刘备点了点头,抬起手道:“决堤。”
令旗翻卷。数百名士卒齐声发喊,一齐拉动绳索。
几根主绳同时绷紧,麻绳上的水珠被震得四散飞溅。木桩在巨大的拉力下剧烈晃动,桩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
没过多久,第一根木桩猛地被拉倒了,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再拉!”
士卒们咬紧牙关,终于将所有木桩连根拔起。
失去了木桩的支撑,整道草束栅栏和夯土层在水压下轰然崩塌。
巨大的洪流从决口中喷涌而出,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撞进沟渠。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沟渠瞬间被洪水吞没,水流裹挟着泥沙丶断木以摧枯拉朽之势沿着预定路线奔腾而下,直扑樊城南门。
樊城南城楼上,曹仁一手按着垛口,望着远处那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的洪峰。
“来了!”
洪峰撞上城墙的那一刻,整座城楼都在剧烈颤抖。
浑浊的巨浪沿着墙根向两侧炸开,溅起数尺高的白沫。
城门处堆积的沙袋丶土墙在洪水的冲击下发出沉闷的响声,浑浊的水雾溅了曹仁一头一脸。城下临时加固的木桩被一根接一根地冲倒,但满宠事先让人夯实的夯土层和水袋死死抵住了水压。
“将军!城墙受住了!”
牛金死死攀着垛口,扯着嗓子朝曹仁吼道。
曹仁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城墙脚下那面被洪水反覆拍击的墙体,心中明白,这只是开始而已。
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外的水位开始逐渐上涨,城中各处低洼地带也开始出现渗水的状况。
但城墙终究没有垮!
满宠登上城楼时,城下的水已经漫过了第一层台阶。他身上的官袍下摆被泥水浸透,整个人扶着垛口才勉强站稳。
“子孝!你不能再站在这里了!”
曹仁没有回头。
“我是主将,理当站在城头与将士们同生共死。这墙还没跨,怕什么。”
“正因你是主将,才不能立于危墙之下!”
满宠一把攥住曹仁的手腕,就想把他拖下城楼。
“如今刘备倾数万之众,辅以山洪之威,正欲一举破城!”
“你行征南将军事,假节,是这襄樊战场最高长官。”
“你若遭遇不测,则襄樊战局一溃千里,再也无力回天。”
“丞相将襄樊托付于你,不是让你站在城头以身殉城的!”
牛金猛地从垛口前转过身来,他抱拳一礼:“将军!城墙交给我来守!若城墙失陷,牛金必死于将军之前!”
“请将军与太守速速下城,城中还有上万将士仰仗将军安危!”
曹仁看着眼前这个跟随了自己数十年的心腹爱将,他咬了咬牙,攥紧拳头。
挣扎片刻,只见他抬手按住牛金的肩头:“今日之事,有死而已。”
“你若战死,我曹仁必不苟活!”
牛金咧嘴一笑:“末将明白。”
曹仁扶着满宠的手臂,转身走下城楼。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牛金已经重新攀在垛口上,一手按着刀,一边死死地盯着城外的动静。
曹仁收回目光,开始思考着如何坚守城池的后续事宜。
身后的洪水依然在城外咆哮,但这樊城的城墙,却依然挺立在汉水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