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猴。”
“在。”
“这是最后一管了。”
铁猴没应声。
朱盐亭把空管捏扁塞进口袋:“不用就得死在别人手里,用了迟早死在自己身体垮的那天。你说这买卖划算不划算?”
铁猴的回答只有三个字:“活着划算。”
“行,那就继续赊着。”
傍晚时分,太谷方向出现了三百骑兵的队列,尤勇亲自带队来接。
朱盐亭翻身下马的时候右膝发软打了个趔趄,铁猴伸手过来,被他用肘子顶开了。
他站稳了,脸色一点没变,径直朝田家堡的门洞走去。
堡内到处是搬粮袋的辅兵,一个矿工自卫队的兵看见他两条腿一弯就要跪。
“起来搬东西,跪着扛不动粮袋。”
朱盐亭头也没回,穿过打谷场走进密室。
尤勇和王德发已经等在里面了。
桌面上摆满了账簿、文书、密信,还有那面从粮窖底下起出来的满清镶黄旗,折叠得整整齐齐,黄缎龙纹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油光。
王德发看到朱盐亭进门,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东家,”他把一本巴掌厚的账簿推过来,手指尖在抖,“属下翻了一整夜,田家的总账……”
朱盐亭接过去翻了几页。
粮价,军饷,差额,数字清楚。
田家用掺了沙石的糜子顶替足额军粮送进大同边军的仓库,差价吃进自己腰包,一吃吃了十几年,累计多少,账上写着。
他合上账簿,没说话。
王德发的喉结滚了一下:“东家,这个数换算过来,大同镇起码有三千个边军是吃着他们家掺沙粮拉血拉死的。”
朱盐亭把账簿放到桌上。
密室门被推开,铁猴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扔在地上。
“半道上截的,跑太原方向,跑了两天。”
那人身上穿着田家下人的号衣,怀里搜出一封信,蜡封完好,上面盖着田生兰的私印。
朱盐亭拆开看了一遍。
“告急信,写给太原巡抚蔡懋德的,迫击炮轰堡之前就写好了。”
他把信举起来让尤勇看了一眼,“管我叫勾结建奴屠戮晋商之流寇巨匪朱某,请求蔡懋德发兵剿灭,措辞专业,用典精当。比我上辈子甲方写的投诉邮件还毒。”
他把信折好揣进战术背心的防水夹层。
“可惜发件人死了,这封信永远到不了收件人手里。”
尤勇低声说:“东家,信截住了就好……”
“信截住了,人截不住。”
朱盐亭转过身来。
“太谷县被炮轰了一夜,方圆五十里都听得见响,逃出去的庄丁,过路的脚夫,左邻右舍的乡绅,哪个堵得住嘴?最多三天,消息就会到太原。”
尤勇的嘴抿紧了。
朱盐亭回到桌前,目光扫过那一桌通敌证据,最后落在多尔衮的委任状上。
“尤勇,你觉得我现在最大的敌人是谁?”
“黄河北岸的刘宗敏。”尤勇答得没犹豫,“再就是关外的多尔衮。”
“都不是。”
朱盐亭拿起委任状,对着烛光看了看上面朱红的私印,冷笑了一声。
“是我自己脑袋上那顶反贼帽子。”
密室里安静下来。
王德发张了张嘴又缩回去。
尤勇脸色变了:“东家的意思……朝廷?”
“我打多尔衮,朝廷喊好。我打刘宗敏,朝廷也喊好。但我没有官身,没有一纸文书,打赢了也是贼。”
朱盐亭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一摞密函和投敌名单,“蔡懋德的折子一进京,兵部发一道公文下来,说朱某是流匪窃贼,周围所有明军都能名正言顺来打我。”
他把委任状放下。
“这些通敌的证据就是我的简历。”
王德发忍不住了:“东家,小的在京城有几分薄面,户部的主事……”
“你那几分薄面连范永斗都保不住,保得了我?”
王德发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敢再接。
朱盐亭看着桌面上的蜡烛,火苗跳了两下。
“问题是,这份简历该投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