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队百余人连惨叫都没挤出来,齐刷刷栽进泥里。
有人胸口中弹,身子已经软了,还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流推着走了两步,才一头扑进血泥。
紧跟着,山凹深处传出沉重马蹄声。
冻土从脚底震到小腿,三千重装铁骑从凹地里压出来,铁甲连成银线,向前翻涌。
包着毡布的马蹄一提速,最后那点遮掩也被撕碎,甲叶在月光下连成一片,冷光铺满山道。
尤清漪骑在队伍最前头,身上披着朱盐亭那件棉斗篷,风一吹,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
她没拔刀,左手控缰,右手高举短令旗。
短令旗往下一压,三千骑兵从凹地两翼同时展开。
右翼的榆林游击赵铁山咧嘴,马槊横到身前,槊尖直指闯军。
“弟兄们,剁馅!”
重装骑兵在开阔山道上冲无备步兵,用不着花哨手段。
李过的八千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列阵,前队已经被燧发枪打穿,后队听见马蹄声就往两侧躲,却被乱石坡和雪沟卡住,阵形彻底搅烂。
骑兵撞进人群的一刻,闯军阵列从中间被撕开。
马槊捅穿棉甲,长刀从高处劈落,头颅滚进雪泥里,马蹄踏过倒地者,血水和泥浆一同溅起。
李过拔刀连砍两名逃兵,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叫人结阵。
他在乱军里拼命拢亲兵,想用盾墙和长矛挡住骑兵冲势。
可夜色,火光,惨叫,马蹄声,全搅在一处,战场已经烧成一锅血肉汤。
兵找不到将,将也传不出令。
有人想往左边冲,被赵铁山从侧翼带骑兵碾回去。
有人想钻进树林,尤清漪早埋好的火枪手立刻开火,把林缘打得尸体乱滚。
尤清漪的短令旗在夜色里连续变换。
“左翼包过去,别让他们进林子,中队放慢,把中间那股溃兵切断。”
她字咬得稳,传令兵立刻打马奔出,命令顺着队伍飞快传开。
右翼赵铁山反手从一具尸体胸腔里拔出马槊,扯着嗓子应声,带头往里挤压闯军。
两翼骑兵在废弃山道上收拢,闯军能站脚的地方越来越窄。
李过站在尸堆和血泥之间,看见火光里那面尤字小旗,终于认出对面是谁。
传闻里那个会管军法,会算粮账,还能在阵前砍逃兵的将门女子,此刻正一点点把他往死路上赶。
李过咬得后槽牙发疼,挥刀劈翻一匹冲近的战马,踩着血泥指挥残部往西侧乱石坡撤。
只要贴住乱石坡,战马冲不起来,他们或许还能撑到后队恢复建制。
尤清漪立刻捕捉到那股闯军的移动轨迹,短令旗往右一劈。
五百骑兵从侧后方斜插过去,抢在李过前头,用战马和甲骑堵住乱石坡入口。
山凹里第二批火枪手装填完毕,对准李过刚聚起来的亲兵群打出一轮齐射。
火光一亮,李过身边三十多名亲兵当场倒下一大半。
一名胸口被打穿的老亲兵扑倒在李过身前,用后背替他挡住后续铅弹。
李过扶住那具迅速冷下去的身子,掌心全是热血。
他这才真正尝到朱盐亭战法的恶心。
不给喘气,不给整队,不给第二次想办法。
炮火打散建制,枪阵堵住突围,骑兵切割战场,每条退路都提前塞死。
李过从牙缝里挤出“朱盐亭”三个字,骂那个驿卒出身的家伙,心眼比黄河底的淤泥还脏。
远处,尤清漪在亲兵护卫下拨马向前,赵铁山的右翼骑兵已经凿穿闯军后队。
废弃山道上,丢兵器磕头求饶的溃兵跪了一地。
李过身边还能站的人,从三十多人减到十五人,又在一轮骑兵冲撞后,只剩七名死士背靠背硬撑。
最后一名亲兵满脸绝望,哑着嗓子说,“将军,不如往林子里钻吧。”
李过看了一眼林边那几十具被铅弹打烂的尸体,左手腕旧伤被冷风一吹,疼得钻心。
他扯出个惨笑。
“钻进去,给人当活靶子?”
亲兵脸色惨白,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
李过举起沾满血的单刀,准备做最后一搏。
刚迈出半步,一匹受惊的无主战马拖着半截断枪,从侧面狂奔而来。
那畜生撞开挡路的人群,直奔李过面门。
李过想侧身避开,脚底却踩进血泥,身子一滑。
马头结结实实撞上他的左肩。
李过整个人飞出数尺,重重砸进泥地,撑地的左手腕传出骨头断开的闷响。
剧痛一下抽空了他身上的力气。
这一次,他倒在泥泞里,再也爬不起来。